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祭山神(2 / 3)

说到这,三爷停顿了一下,那双干枯的手猛地抓住了李山河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都要陷进肉里。

“第三,也是最要命的一条。”三爷压低了声音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,“到了地头,那是阴阳交界的地方。磕头要响,头皮得沾着雪,听着响声才算数。嘴里得念叨:山神爷爷在上,弟子李山河,以此牲礼,换一方平安。野牲口我不绝户,过路客我不欺生。记住了吗?这最后一句‘不绝户,不欺生’,是你能在林子里活着的根本。”

李山河心里咯噔一下,感觉到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。他上辈子在商场上厮杀,讲究的是赶尽杀绝,但这老林子里的规矩,讲究的是留一线。他郑重地点了点头,反手握住三爷的手:“记住了,三爷。这规矩,我刻在骨头里。”

“去吧。”三爷松开手,像是耗尽了精气神,挥了挥手,“把你爹当年那把好手艺传下去。这山林子,以后就是你的了。那两瓶酒留这儿,等你回来,要是能囫囵个地回来,我给你庆功。”

从三爷家出来,外头的风更硬了。

彪子已经把爬犁套好了,四条体格壮硕的黑背头狗正烦躁地扒拉着雪地,嘴里喷着白气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这几条狗都是见过血的,平时凶得很,今儿个却显得有些焦躁,显然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
彪子今天难得没那个嬉皮笑脸的劲儿,大棉袄裹得严严实实,背后背着那把擦得锃亮的五六半,腰里别着工兵铲,那一脸的横肉绷得紧紧的,透着股子肃杀气。

“二叔,东西都备齐了。那黑毛猪头是我昨晚连夜去隔壁村杀的,血还没放干,腥气重,正合山神爷的口味。那坛子酒是村头老刘家窖藏了十年的烧刀子,打开泥封能醉倒一头牛。”

“走。”李山河没多废话,翻身跳上爬犁,手里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炸响。

“驾!”

几条猎狗像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,爬犁底下的铁条在冻硬的雪壳子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啸声,一路卷着雪烟冲进了茫茫林海。

刚进林子那会儿,还能听见几声鸦噪,等走了大概两个多小时,越往深处走,林子越密,四周就越静。那种静,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旷,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的沉寂。只有风吹过百年老松树梢发出的那种类似于鬼哭狼嚎的哨音。

这种压迫感,不是在京城的饭局上,也不是在苏联的军列上能体会到的。那是大自然最原始、最不讲道理的威严。在这里,没有什么万元户,也没有什么倒爷,只有猎人和猎物。

终于,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。这地方三面环山,像是个天然的太师椅。正中间有一棵足有三四个人合抱粗的老红松,树皮开裂得像龙鳞一样,树干上缠着不知多少年的红布条,有的已经褪色发白,有的还鲜红刺眼,那是一代代猎人用命换来的祈愿。

这就是朝阳沟几代猎人祭祀的“神树”,也是传说中山神爷落脚的地方。

李山河跳下爬犁,靴子踩进没过膝盖的深雪里。他没让彪子帮忙,自己扛着那个几十斤重、冻得跟铁疙瘩似的黑猪头,一步一步走到树下。那猪头面目狰狞,獠牙外露,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
他把猪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树根底下的一个天然石台上,猪鼻子冲着大山深处。又把那只大红冠子的公鸡宰了,热血洒在猪头周围,红白相间,触目惊心。

彪子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,老老实实地把那一坛子烧刀子抱过来,狠狠一掌拍开泥封。
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冷冽的空气里炸开,那味道冲得人直迷糊,连周围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。

“跪。”

李山河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却带着回音。

两人齐刷刷地跪在雪地上。这雪底下是冻土,比石头还硬,膝盖砸上去,钻心地疼。但两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山神爷爷在上,弟子李山河……”

李山河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穿透力。他没求财源广进,也没求高官厚禄,因为那些东西他靠自己的脑子和胆子能挣来。他在求一种契约,一种人和这片天地之间的默契。

“以此牲礼,换一方平安。野牲口我不绝户,过路客我不欺生。弟子这次回来,是要带着乡亲们换个活法,求山神爷赏条路走!”

每念一句,他就重重地磕一个头。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,那是实打实地磕,几下子额头上就渗出了血丝,混着地上的雪沫子,显得格外虔诚。

彪子在后面跟着磕,那脑袋更实诚,也没戴帽子,那光头在雪地里磕得通红。平时这小子混不吝,连鬼都不怕,跟人动刀子都不眨眼,但在这大山面前,他比谁都像个孩子。因为他知道,这林子既能赏饭吃,也能随时要人命,在这儿装大爷,那是嫌命长。

礼成。

李山河站起身,那一瞬间,他感觉两条腿都麻了。他端起那坛子酒,沿着老红松那盘龙错节的树根,慢慢地浇了一圈。

酒水淋在树皮上,冒起一阵白烟。

就在最后一滴酒落地的瞬间,怪事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