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山河接那个油纸包的手很稳,指肚在粗粝的包装纸上搓了两下。
这玩意儿手感发沉,纸面上泛着一层陈年桐油浸出来的暗黄光泽,拿鼻子一闻,除了那股子防虫蛀的土腥味,还夹杂着只有行内人才懂的“土香”。
这纸浆也不是一般的造纸厂出来的,里面掺了棉麻,韧劲大,哪怕在水里泡上三天三夜,捞出来晒干了字迹都不带晕的。
这东西有年头了,是真正传家的物件。
他把油纸一层层剥开,动作不算快,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催促的压迫感。
里头果然不是什么金银细软,而是一沓子订得整整齐齐的手绘图册。纸张边缘都磨起了毛边,显然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。
翻开第一页,入眼就是那蜿蜒曲折的山川走势,不像地图,倒像是道士画的符,密密麻麻全是红圈和黑叉,旁边还用蠅头小楷标注着晦涩的方位词。
这哪是什么简单的工作笔记,这分明就是一本早些年跑关外的老辈人拿命换来的《关外地下户口本》。
李山河的目光在那些标注上扫过,越看这心跳得越有力。
吉林那边的长白山脉老参窝子,内蒙草原深处几个早已荒废的王爷墓,甚至连黑龙江边境线上那几个鸟不拉屎、只有枯水期才能露出来的江心荒岛都没落下。
这上面每一个红圈,底下埋着的怕不仅仅是古董冥器,更有可能是当年关东军撤退时没来得及运走的战略物资,或者是当年抗联藏在深山里的军火库。
这册子要是流出去,这关外的老祖宗们怕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,整个东北的地下江湖都得因为这几张纸掀起腥风血雨。
万幸,朝阳沟这块地界上的红圈不多,也就两三个,看来这徐三手也就是把这当个“开胃菜”,真正的大头还在后头。
这徐三手也是个不识货的,守着金山讨饭吃,竟然只想着挖几个坟头。
李山河把册子合上,那种掌控一切的厚重感让他心里有了底。
他顺手将这价值连城的册子揣进了自己那件熊皮大衣的内兜里,贴着胸口,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。
这东西既然到了他手里,那就姓了李。
至于能不能保住这些地下的老东西,那得看他李山河的心情,更得看这世道怎么变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在这林海雪原里练出来的眸子,被雪地的反光映得黑沉如墨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他没说话,只是冲着站在一旁的彪子摆了摆手。
那动作既轻且随意,就像是在这数九寒天里,赶走了两只围着咸肉转悠的烦人绿豆蝇。
彪子那是跟李山河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,那是他爹张老五拿命护着长大的狼崽子。
俩人之间的默契,那是从开裆裤时期就在泥坑里滚出来的,哪怕李山河只是动动眉毛,彪子都能知道这屁是香还是臭。
这一摆手,彪子心里就有数了。
这哪里是放人,这是让他准备送客。
“行了,都听见没?”
彪子把手里那挺沉甸甸的**沙往上一提,那黑洞洞的枪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,吓得对面几个人又是直哆嗦,腿肚子转筋。
彪子那一脸横肉这会儿堆在了一起,笑得那叫一个狰狞又憨厚,活像个刚吃饱了想戏耍猎物的黑瞎子,
“算你们几个今天出门踩了狗屎运,彪爷我今儿个心情好,不想这大过年的手上沾血,冲了喜气。东西留下,人赶紧滚蛋!趁着彪爷还没改主意之前,消失!”
这话听在徐三手耳朵里,那就是天籁之音,是阎王爷大赦天下的圣旨。
他那张本来已经吓得惨白、毫无血色的脸上,瞬间涌上了一股子红潮,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是人在极度恐惧后骤然放松的虚脱。
他哪敢多废话,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拿命赌。
他连句场面话都不敢留,什么“山高水长后会有期”的江湖套话全咽回了肚子里,只是冲着李山河和彪子胡乱拱了拱手,动作慌乱得像是在拜神,转过身招呼着手底下那几个早就吓破胆的喽啰就要跑。
这帮人是真急了,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。
那个刚才还捂着脸的光头,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,连地上的棉帽子掉了都没敢弯腰去捡,露出那个青惨惨的光头皮,在这雪地里显得格外滑稽。
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外头窜,脚下的乌拉草还是绊脚绳,根本顾不上,连滚带爬,扬起一路的雪沫子。
风还在刮,林子里的松涛声一阵紧似一阵,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李山河站在原地没动,手插在大衣兜里,摸着那把冰冷的勃朗宁,眼神平静地看着那几个狼狈逃窜的背影,嘴里轻轻数着数。
一步。
那是给活路的机会。
两步。
那是给他们忏悔的时间。
三步……
这最后一步,是送他们上路。
就在那几个人刚刚走出大概五步远的时候,彪子脸上的那种憨傻劲儿瞬间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寒的狰狞。
他根本没那个所谓的犹豫,大拇指直接拨开了**沙的快慢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