沾满油灰的劳保鞋踩过地面,留下清晰的印记。他走得不快,但那种沉默的、逼近的气势,让休息室里原本的喧嚣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喉咙,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还在吃饭、喝水、聊天的人,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,投向那个正走进来的、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高大身影。
陆霆峰径直走到了那张坐着青春痘司机和他两个同伴的桌子前。他站定,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,挡住了门口大部分光线,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,将那张桌子完全笼罩。
他没有看旁边噤若寒蝉的其他人,甚至没有看青春痘司机旁边那两个脸色开始发白的同伴。他的目光,像两把淬了冰、开了刃的刀子,牢牢地、死死地,钉在了那个起头议论的青春痘司机脸上。
青春痘司机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,嘴里塞着食物,此刻却像被冻住了,瞪大了眼睛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被陆霆峰那冰冷到极致、却又燃烧着某种可怕火焰的眼神,看得心底发毛,脊背瞬间爬满了冷汗。
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远处修车地沟里,隐约传来晚班维修工敲打铁皮的“铛、铛”声,单调而遥远,更衬得此处的凝滞。
陆霆峰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甚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还要低一些,但那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森森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实质的重量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:
“你,”他盯着青春痘司机,吐出第一个字。
青春痘司机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半个馒头掉在了桌上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五个字,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。不是询问,不是求证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,带着一种“你敢说,我就敢让你付出代价”的可怕意味。
青春痘司机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着,脸颊上的青春痘因为恐惧而显得更红。他想辩解,想说自己只是开玩笑,或者推脱是听别人说的,但在陆霆峰那骇人的目光逼视下,他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剩下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。
陆霆峰看着他这副怂样,眼底的冰寒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轻蔑的厌恶。他没有继续逼问,而是猛地抬起右手——那只骨节粗大、布满厚茧和旧疤、此刻还沾着黑色油污的拳头——毫无预兆地、用尽全力,狠狠砸在了旁边一张闲置的铁皮工具箱上!
“嗵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,猛然炸开!
那不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声,而是厚重铁皮被巨力强行砸得凹陷变形时,发出的那种压抑、痛苦、却震撼无比的闷响。老旧的绿色铁皮工具箱侧面,以他的拳面为中心,瞬间向内凹进去一个清晰深刻的、碗口大小的坑!铁皮扭曲,漆皮崩裂,整个箱子都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力而摇晃了一下,发出吱呀的**。
而陆霆峰的拳头,就那样抵在凹陷的铁皮上。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,手背上的青筋和旧疤狰狞地凸起。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有额角因为瞬间的爆发而迸出几根清晰的血管,下颌线绷得像钢铁一样硬。
这一拳,仿佛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。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,几个年轻的学徒工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。
陆霆峰缓缓收回拳头,指关节处擦破了皮,渗出血丝,混着黑色的油污,但他浑然未觉。他重新将那双深黑得吓人的眼睛,转向面无人色的青春痘司机,声音比刚才更沉,更缓,一字一顿,像是用凿子刻在铁板上:
“我陆霆峰,行得正,坐得直。挣的都是干净钱,出的是力气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休息室里噤若寒蝉的众人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和警告。
“许老师,是好人。教书育人,心地善良,帮过楼里很多人,没碍着谁。”说到“许老师”三个字时,他冰冷的声音里,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软化,但随即被更深的凛冽覆盖。
“谁再乱嚼她舌根,”他的目光最后落回青春痘司机惨白的脸上,停顿了一秒,那一眼,几乎让对方瘫软下去。
“试试。”
最后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刚才那砸箱子的巨响,更让人胆寒。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力量和心理威慑基础上的、最简单直接的警告。没有更多的狠话,没有冗长的解释,就是这两个字,和他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拳,已经足够说明一切——他不容许任何人,以任何方式,诋毁伤害她。
说完,他没再看任何人,也没理会那个几乎吓傻的青春痘司机,转身,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,走出了休息室,重新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。背影挺直,像一座沉默移动的山峦。
休息室里,足足安静了半分多钟。然后,才响起一阵压抑的、窸窸窣窣的收拾碗筷声,和低低的、心有余悸的吸气声。那个青春痘司机脸色灰败,在同伴的搀扶下,才勉强站起来,腿还在发软。没人再提刚才的话题,甚至没人敢大声说话。墙上“大干四季度”的标语,在昏黄灯光和缭绕烟雾中,静静俯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