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凉开元三年,春汛。
黄河,这条桀骜不驯的古老巨龙,在解冻之后发了脾气。浑浊的河水夹杂着上游的冰凌,咆哮着撞击着脆弱的土堤。
河南道,花园口大堤。
这里是大凉新设立的“第三建设兵团”驻地。也就是那五千个从太行山里爬出来的“山鬼”的老窝。
天还没亮,河堤上就已经喧闹起来。
“一二!嘿哟!一二!嘿哟!”
沉闷的打桩声,像是战鼓一样密集。
二狗如今长壮实了。他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,皮肤被河风吹成了古铜色。他手里抡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木锤,正配合着号子,把一根根粗大的柳木桩狠狠地砸进河滩里。
“二狗,歇会儿吧!”
旁边的工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,递给他一个水壶。
“这水涨得太快了,一时半会儿堵不住。”
“不能歇!叔,不能歇啊!”
二狗喘着粗气,眼睛却死死盯着河堤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。
那片地,是上个月官府刚分给他们的。地契还是热乎的,上面写着他二狗的大名。麦苗刚窜出一尺高,绿油油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。
“这水要是漫过去,俺那三亩地就全完了!那可是俺娶媳妇的本钱!”
二狗吼了一声,又抡起了大锤。
“给俺砸!谁要是偷懒,就是动俺的媳妇!”
周围的汉子们哄笑了一声,但手里的活儿却更快了。
以前他们打仗,是为了给官老爷卖命,是为了活著。现在他们修堤,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庄稼,保住自己的家。
这股子劲头,是不一样的。
……
晌午时分,水情突然告急。
上游的一截老堤没扛住,塌方了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闷响,黄河水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的野兽,卷着泥沙,疯狂地掏蚀着堤坝的根基。眼这看决口就要扩大,一旦溃堤,身后的几万亩良田瞬间就会变成泽国。
“不好!要决口了!”
堤上的民夫们慌了,有人开始想跑。
“都别动!”
一声怒吼。
铁头骑着马,从远处飞奔而来。他现在是这次治河的总监工。
“跑?往哪跑?身后就是你们刚盖的房!刚种的粮!”
铁头跳下马,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漩涡,把身上的官服一脱,露出一声伤疤。
“第三兵团!听令!”
“在!”
五千名正在干活的前大晋士兵,齐刷刷地直起了腰。他们虽然手里拿的是铁锹,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肃杀之气,依然让人胆寒。
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!”
铁头指着那个决口。
“以前你们是贼,是寇,是人人喊打的鬼!”
“今天,老子给你们一个当人的机会!”
“谁敢跟老子跳下去?用人墙把这口子堵上?!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在这个冰在寒冷刺骨的早春,跳进滚滚黄河,那就是在玩命。
“噗通!”
第一个跳下去的,不是铁头,也不是什么千夫长。
是二狗。
这个曾经为了半块饼子差点杀人的小兵,毫不犹豫地抱起一袋沙包,纵身跳进了那浑浊的激流中。
“俺的地……谁也别想淹俺的地!”
二狗在水里吼道,他的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,却无比清晰。
“噗通!噗通!噗通!”
像是下饺子一样。
几百个、几千个汉子,吼叫着,骂着娘,抱着沙袋、木桩,甚至是手挽着手,跳进了那在此刻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水里。
他们用身体,在决口处筑起了一道人肉长城。
水流冲击着他们的胸膛,冰凌割破了他们的皮肤。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他们手挽着手,肩并着肩,在泥水中发出震天的号子声。
“大凉……万胜!”
“咱们的家……万胜!”
这一刻。
站在堤坝上的铁头,眼眶湿润了。
他看着那些曾经的敌人,那些曾经在太行山里像野兽一样互噬的家伙,此刻却为了保护大凉的土地,把命都豁出去了。
他知道。
这帮人,洗干净了。
黄河的水虽然浑,但它洗掉了这帮人身上的匪气,洗出了他们骨子里的人味儿。
……
堤坝另一头。
江鼎和李牧之,正站在高处,远远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看见了吗?”
江鼎裹着大衣,指着河水中那道坚不可摧的人墙。
“老李,这就是‘恒产者有恒心’。”
“以前他们没有地,没有家,所以他们是流寇,只想破坏。”
“现在,你给了他们一亩三分地,给了他们盼头。”
江鼎的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。
“他们就成了这世界上最凶猛的守卫者。”
“谁敢动他们的地,那就是动他们的命。哪怕是老天爷,他们也敢斗一斗。”
李牧之看着那沸腾的河面,点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