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城抿紧了嘴唇,没再追问,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地中央。
他看到许三多在微微调整呼吸,脊背的线条绷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;
他看到周围钢七连的战士们,无论平时是否多话,此刻都瞪圆了眼睛,攥紧了拳头,用尽力气呼喊着同一个名字;
他听到那口号声汇聚成的声浪,澎湃而灼热。
忽然间,他心底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焦虑,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悄然取代——那是一种对集体凝聚力的触动,一种身为这个集体带头人的复杂感慨:
这就是他的钢七连,无论面对的是训练场的极限、学习室的枯燥,还是此刻这种带着算计的挑衅,他们总能最快地抱成团,彼此支撑,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的战友。
这时,六连的瘦高个赵强似乎觉得热身足够了,也或许是想在气势上再压一头。
他上前一步,离开自己的单杠,故意走到离许三多那副杠不远的地方,双手抱胸,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,用足以让大半个场地都听清的音量,拖着长腔挑衅道:
“许三多,热身够了吧?别磨蹭了!我这人做事喜欢痛快,上了杠,那就是一圈接一圈,速度不会慢。
你可跟紧了,别做个十圈八圈就腿软手滑掉下来,那可就不好看了。
到时候,丢的可不光是你自己的脸,你们钢七连这几个月吹上天的‘合成化尖兵’牌子,怕也得摔个稀碎!”
他身边的矮胖同伴立刻配合着发出哄笑,扯着破锣嗓子帮腔:
“就是!许三多,现在认怂还来得及!回去继续摆弄你的沙盘、啃你的书本去!
这硬碰硬的玩意儿,不是你们那套花架子玩得转的!今天就让咱们六连的赵班长,给你好好上一课,什么叫基层连队的真功夫!”
许三多握着单杠的手没有丝毫松动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强因得意而有些扭曲的脸,又看了看周围屏息凝神的战友和喧嚣的看客。
他没有愤怒的反驳,没有虚张声势的叫喊,只是非常认真、甚至带着点关切地,对着赵强说了一句:“你注意安全。做动作的时候别老说话,容易呛风,也分散注意力。掉下来会受伤的。”
这话语气平淡,内容朴实,甚至听起来有点像新兵班长在叮嘱新兵注意事项。
可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挑衅氛围里,它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滚油锅。
“噗——哈哈哈!”
钢七连的阵营里,不知是谁先憋不住,猛地笑喷出来,紧接着,像是点燃了引信,巨大的哄笑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炸响!
甘小宁直接捂着肚子弯下了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一把搂住旁边的白铁军,边笑边喘:
“哎哟我的妈呀……三多!还是那个三多!噎死人不偿命啊!
想起在草原五班那会儿,咱偷懒想多睡会儿,他天不亮就站床头,一本正经说‘太阳晒屁股了,该起来做有意义的事了’,能把人噎得直接背过气去!”
白铁军也笑得肩膀直抖,连连点头,抹着眼角:
“可不嘛!那时候觉得他轴得可恨,现在想想……人家哪句话不在理?哪件事不是为了咱们好?
这三个月跟着他搞合成化,哪天不是被‘安排得明明白白’?训练、学习、推演,连喘气的时间都得算计着用!我都不知道这日子是咋熬过来的,可你看看咱们现在……”
他环视周围同样笑得前仰后合、却眼神发亮的战友们,
“以前哪敢想咱也能围着沙盘讲战术,抱着书本学理论?进步是实打实的!这会儿听他噎六连的,咋就这么解气呢!”
王宇脸上也洋溢着畅快的笑容,感慨道:
“以前连长喊‘许三多,你就是我的地狱’,咱们还不完全懂。现在可算明白了,这‘地狱’是啥滋味——是逼着你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,还不让你停的那种!
可熬过来了,回头一看,这‘地狱’也是天堂,是让人脱胎换骨的地方!听他这会儿用大实话噎人,比什么狠话都带劲!”
周围的老兵们也纷纷笑着附和,互相捶打着肩膀,一种“自己人”才懂的默契和痛快在笑声中流淌。
他们曾被许三多那种过于直白、不留情面的大实话“折磨”得欲仙欲死,但正是这种“折磨”,让他们看到了自身的局限,也见证了难以置信的成长。
此刻,看到许三多用同样的“风格”对待挑衅者,他们感到的是一种近乎“报复性”的快乐和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伍六一,听到许三多这句话,嘴角也控制不住地狠狠抽动了两下,差点破功笑出来,
他赶紧用力咳嗽一声掩饰,但眼底的焦灼到底被冲淡了不少,低声骂了句:“这臭小子……噎人倒是天赋异禀。”
站在史今旁边的高城,更是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张一向严肃、最近又时常因焦虑而紧绷的脸,瞬间如同春冰解冻,眉眼舒展,笑意从眼底漾开,直达嘴角。
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,第一次笑得如此毫无负担,如此开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