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一号会议室。
空气里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。
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,坐满了汉东省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。
沙瑞金坐在主位,手里端着茶杯,轻轻吹着浮叶。
他对面的位置,坐着刘星宇。
刘星宇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。
笔在指间飞快旋转,残影连成一个圈。
“关于省公安厅厅长的人选问题,组织部那边有个建议。”
沙瑞金放下了茶杯,目光扫视了一圈。
“中组部干部二局的钟小艾同志,向我们推荐了一位优秀的法学专家,今天我们也特意请到了吴教授列席会议,大家可以先听听她的想法。”
钟小艾坐在末席,背挺得笔直。
她脸上带着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自信,抬手指向身旁的一个女人。
“各位常委,这位是吴心怡教授,京州政法大学的高材生,法学博士,在政法理论界享有盛誉。”
吴心怡站了起来。
四十岁左右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她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材料。
“沙书记,刘省长,各位领导。”
吴心怡的声音很洪亮,透着一股讲课般的抑扬顿挫。
“来汉东之前,我仔细研究了咱们省近五年的治安数据。”
她拿起一份报表,随意地抖了抖。
“粗暴。太粗暴了。”
“我们的干警在执法过程中,严重缺乏人权意识和程序观念。比如去年的‘扫黑’,抓捕率是上去了,但是取证环节的遐疵率高达百分之三十。”
李达康坐在旁边,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要是搁在以前,听到这种书呆子言论,他早就拍桌子骂人了。
但今天,他缩着脖子,一声没吭。
他的馀光死死盯着斜对面的刘星宇。
刘星宇还在转笔。
那个黑色的圆圈转得人眼晕。
李达康咽了口唾沫,把面前的水杯往怀里挪了挪,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起那位爷的注意。
吴心怡还在继续。
“我认为,汉东省公安厅需要一次从上到下的理论革新。”
“我们不能只看破案率,更要看执法的文明程度。我建议引入西方先进的‘社区警务’理念,弱化暴力机关色彩,强化服务功能……”
她讲了足足十分钟。
从法理精神讲到国际公约,从人性关怀讲到柔性执法。
全是词儿。
就是没一句人话。
钟小艾听得频频点头,还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,一副极为认可的模样。
“所以。”
吴心怡合上了手里的材料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摆出一个专家的姿态。
“如果我有幸担任这个职务,我将暂停目前所有的严打行动,先对全省警员进行为期半年的法理培训。”
说完,她坐下了。
等待着掌声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没人鼓掌。
也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星宇手上那支转动的笔上。
呼呼呼。
笔还在转。
钟小艾皱了皱眉,打破了沉默。
“刘省长,您是行家,您觉得吴教授的方案怎么样?”
这一声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刘星宇身上。
吴心怡也转过头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。
“刘省长,我也拜读过您在内参上发表的文章,虽然有些观点稍显过时,但总体还是有借鉴意义的。”
过时。
这两个字一出,李达康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上。
这女人疯了?
刘星宇的手指突然停住。
那支转得飞快的笔,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虎口处。
“啪。”
他把笔拍在了桌子上。
声音不大,却象是一声枪响。
吴心怡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。
刘星宇没有看她,而是伸手从面前的文档堆里,抽出了吴心怡的简历。
只有两页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发表的论文、参与的课题、获得的荣誉。
“吴教授。”
刘星宇开口了。
语气平淡得象是在念菜单。
“既然你是法学专家,那我们就来聊聊法。”
吴心怡自信地推了推眼镜。
“当然,法律是我的强项,无论是大陆法系还是英美法系,刘省长想探讨哪部分?”
“不探讨英美,就聊汉东。”
刘星宇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子上,十指交叉。
“《人民警察法》,背一下。”
吴心怡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刘星宇会提这种要求。
这也太低端了。
她是教授,是博导,是研究法理精神的,不是背书的机器。
“刘省长,我想您误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