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州的天,象是被泼了墨。
黑沉沉的云块压在头顶,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空气里全是水汽,粘糊糊的,闷热异常。
“轰隆!”
一声闷雷,在云层深处滚过,震得省公安厅门口的玻璃大门嗡嗡作响。
一列挂着白色牌照的红旗车队,破开湿热的空气,缓缓停在了大楼前的台阶下。
车门开了。
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。
梁青松下了车。
他四十五六岁,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他没看面前站成两排的迎接队伍。
而是抬起头,先看了看头顶那块写着“汉东省公安厅”的牌匾。
又看了看这栋略显斑驳的大楼。
嘴角微微往下一撇。
那是一种京城大员看乡下亲戚的眼神。
矜持。
且傲慢。
李达康站在台阶最上方。
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,背着手,脸黑得象锅底。
看着这位新来的副省长,李达康心里就象吞了一只死苍蝇。
但他还是走了下来。
毕竟,他是省委常委、市委书记,该有的场面得撑住。
“梁省长,一路辛苦。”
李达康伸出手,语气硬邦邦的。
梁青松转过头。
他看着李达康伸在半空的手,并没有急着握。
而是先推了推眼镜。
“达康书记。”
梁青松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股子书卷气,却让人听着不舒服。
“这楼,有些年头了吧?”
他伸手指了指大厅里面。
“格局太小。”
“光线也暗。”
“就象咱们汉东现在的治安工作一样,到处都是死角,需要大修啊。”
周围的几个副厅长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这哪是说楼啊。
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,当面打李达康的脸。
李达康的手,在半空中停了两秒。
收了回来。
直接插进了夹克口袋里。
“梁省长说笑了。”
李达康仰起头,声音洪亮,穿透力极强。
“楼旧点不怕。”
“只要地基打得稳,钢筋用得足,哪怕外面刮十二级台风,它也塌不了。”
“倒是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豆腐渣工程。”
李达康冷笑了一声。
“外面看着漂亮,里面全是草包,风一吹就倒。”
梁青松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。
他听懂了。
这是在骂他是草包。
“那就走着瞧吧。”
梁青松没再废话,迈步上了台阶。
“看看这地基,到底稳不稳。”
……
十分钟后。
省公安厅,第一会议室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全省公安系统处级以上干部,坐得满满当当。
没人敢说话。
连喝水的声音都没有。
梁青松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。
那是属于厅长的位置。
李达康坐在他左手边。
虽然李达康是省委常委,级别比梁青松高。
但今天,是公安厅的交接会。
主角是梁青松。
梁青松面前,放着厚厚一摞文档。
那是李达康在任期间,制定的“严打”方案,以及刘星宇省长亲自批示的几项反腐行动纲领。
梁青松随手翻了翻。
“哗啦。”
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
他拿起一份文档。
那是关于“京州治安整顿百日行动”的总结报告。
上面还有李达康的签字。
梁青松看了两眼。
然后。
当着几百号干部的面。
手一松。
“啪!”
文档掉在了桌子上。
象是丢了一块擦脚布。
“乱弹琴。”
梁青松吐出三个字。
台下的人,眼皮子齐齐一跳。
李达康放在膝盖上的手,猛地攥成了拳头。
梁青松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,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。
“同志们啊。”
“我来汉东之前,在部里看了咱们省的很多卷宗。”
“触目惊心。”
他把眼镜戴回去,目光扫视全场。
“什么是执法?”
“执法不是比谁抓的人多,不是比谁判得重。”
“我们有些同志,搞运动式执法,搞一刀切。”
“为了所谓的‘政绩’,为了所谓的‘效率’,把法律的尊严抛在脑后!”
他伸手,指着那份被他丢在桌上的文档。
“看看这个百日行动。”
“只要有嫌疑就抓?只要不配合就审?”
“这是法治社会!”
“这不是土匪窝!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