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,鸟叫得多好听,晚风多温柔,春天多美好,年轻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呢,多好的时光呀,有什么过不去的呢。沈妙真叹了叹气。
高学珍这些天不在,她去儿子家帮忙照看几天小孙女,她儿子最近出差。她离婚时候闹得不太好看,后来跟孩子关系也不好了,这些年才好一些,算是走动了。
沈妙真平时觉得她话太多,烦人,现在冷不丁没人在她耳边了,还素得慌。这村子的其他人她都算不上熟悉,她们不怎么说普通话,沈妙真现在能听懂南山的方言,但说还是差很远,沈妙真觉得这难度不亚于一门新外语了,她大学时候学英语也是很痛苦的。
沈妙真吃完晚饭就在院子里转悠,她除除草,浇浇花,喂喂猫,还有高学珍养的那只小黑狗,那狗也暂时让沈妙真喂,它跟猫都是到处乱跑,就到饭点了来找口吃的。
小狗吃饭时候尾巴晃得很厉害,它还是活泼的年纪,身子敦实,有点鲁莽,沈妙真把饭倒狗盆里就后退,她怕小狗再把她绊倒了,年纪大了,惜命,怕摔跤。
小狗吃完食开始巡视领地,这是一只对动物不友好但对人友好的小狗,沈妙真看着不让它跟小白猫打起来,结果它一摇尾巴跑了,刚出门一转弯儿,跑到隔壁去了。
“哎哎!一一”
沈妙真有点着急了,她虽然不了解精神疾病什么的,但傻子见过啊,以前乡下哪个村儿没出过,有些不伤人只知道傻呵呵地笑,有些谁都打,自己亲爹来了也拿大石头砸。
她替那小狗担心,踱着脚走过去,她以为院里没人,毕竞除了他站在阳台边上那天,她再没见到过隔壁的人。
“哦,哦一一你在啊,那个,你吃橙子吗,她们从果园里摘的,很甜。“沈妙真忽然想到今天看到的书上写的,有些得了精神病的人会觉得外面所有人都要害他,就又加了一句。
“是邻居送的,就住前边儿那块,咱们这附近人不多,但都是好人,你别担心。″
那人不说话,就低着头,他头发很长,很乱,看不清脸,也看不清动作,看出来很瘦了,但风一吹那袖口空荡荡的,更瘦,好像就剩一把骨头了,疹人。沈妙真想到那天晚上看到的学生证,觉得心里难受,多耀眼的人啊,他以前的同学朋友肯定没法想象出他现在的模样。那小黑狗本来摇摇尾巴过去的,但绕那人脚边走一圈,尾巴垂下来扭身跑了。
都说狗有灵性,可能它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。“咳咳咳咳一一”
那人开始剧烈咳嗽,他咳嗽的声音很空,好像还带着回声一样,像一口老枯井,从身体最深处发出来的,让人怀疑他的肺是不是早已不工作了。他扬起手,衣服从空落落的手腕一路滑下去到底,太瘦了,简直是皮包骨的具象化,他个子高,手长脚长,就更加诡异得吓人。现在天色有些暗了,沈妙真眼睛不好,但是能看到他胳膊上的疤,他皮肤特别白,白得透明一样,那些疤痕就更明显,纵横交错的,有些是旧疤,薄薄的,萎缩了,像旱季水田里干涸角裂的泥巴。有些是新的,紫红色的肉芽,湿漉漉的脓水,新生的嫩肉从旧疤的缝隙里往出挤,整条手臂都是凹凸不平的,沈妙真忽然泛起一股恶心。她闻到了年轻生命腐败的腥甜味。
“你……我家有蜂蜜水,等我去给你拿……沈妙真转过身回家去,半路上没忍住俯下身无声地呕吐着,可能是一种人类的本能,她觉得很难受,怎么有人会这样呢,这样满不在乎自己的身体。他的家人呢,他的监护人呢,这样,这样是要去医院的吧,就算注射营养液镇静剂一直昏睡着也要比现在的状况要好吧,沈妙真颤抖着手拿起手机,她想到打急救电话,但是……
但是那能救得了他吗,他似乎真的,不太想活,那天他不是在阳台边走着玩,他可能真的想要跳下去。
这让沈妙真打了一个冷战。
她又把电话放下了,想寻死的人永远能找到死的办法,万一她这种做法是加快了这个进程呢。
沈妙真回屋真的冲了一杯蜂蜜水,然后心底给自己打气,又走了回去。“给你,喝了能压一压咳嗽。”
他没接,沈妙真举一会儿手酸了,就放在台阶上。他不说话,还在一下下的,邦邦邦的砸着那架钢琴。沈妙真离得远了些,因为怕他万一偏了砸她身上。“你喝粥吗,白粥,配着咸菜,涪陵榨菜,好吃,我现在去给你盛一碗尝尝?”
喂小黑的煮多了,还剩下半锅呢。
沈妙真努力控制着目光,不看他胳膊,不然她晚上得做噩梦。哎,这年轻人,多作孽啊。
那人慢慢停下了锤子,沈妙真大气不敢喘,形势不妙她拔腿就跑。他仰起头,但前面还是头发,看不着脸。
“嘘一一你听一一”
他说话了!
沈妙真屏住呼吸。
他的声音可真够哑的,像八百辈子没说过话了。干枯的,长得吓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面,他很认真,认真中带着一种婴儿的纯粹。
“嗒一一嗒一一嗒嗒一嗒嗒一嗒一一他又开始弹琴了这么暖和的天,沈妙真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