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,身边的水却显得很宁静,哗啦啦的,慢悠悠的,浑黄的,遥远的一片茫茫,像是没发生什么。路过的屋顶只露出个尖儿,高大的树冠只露出个头,有几只瑟缩的鸡站在枝头,但是不能救,因为它们身上沾满了病毒细菌。水面像是平稳的,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慢悠悠的往下漂,到某个节点了打个旋儿,这是第二三遍搜寻了,汪洋的大水覆盖着这里,地图的作用几乎为零,再细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,所以水不退散,他们就要在这里一直巡查。等沈妙真适应了这种茫茫的浑黄,离得近了,她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,门板树枝,家具,和各种尸体,高高膨胀着的猪的尸体,像要裂开一样,眼睛还睁着,白惨惨的对着沈妙真。羊羔,很小的羊羔,已经长了细细的特角,歪着脸,温顺的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。一只狗飘过去,那是一只老狗,瘦骨嶙峋的,漆黑的毛打着缕儿,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,大张着嘴,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应该还在吠叫,吠叫是为了表达恐惧,这叫声也是它这一辈子看家护院的方式。然后是几只鸡,好漂亮的大公鸡啊,火红的鸡冠,羽尾是金黄色的,缀着深色的墨斑,那翅膀,翅膀就更漂亮了,大张着,像要飞,却再也飞不起来了。漂过一头牛,肚子破了很大一个口子,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流完了,那些灰的红的,还连着的长长的一截,软软的漂在水面,像水草一样,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。牛只剩下一张皮了,软塌塌的浮着,比鸡漂的还慢。“抓紧了一一”

有人在沈妙真耳边喊,她才发现,原来这水并不平静,并不慢悠,只是她的耳朵习惯了这浩荡的声响,大脑误以为是平静。她紧紧握住,救援艇的马达声被遮掩在水流声里,救援艇拐了个弯,地势很奇怪,像是个被撕开的口子,水流也急起来。“钱明一一”

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喊一个人的名字,开始只是一个人,声音很小,后来人越来越多,声音也越来越大,像是要把浩荡的水流动声压盖住一样。“他是我们的小队友,刚成年,说什么也要跟着,救人时候遇上泥石流,救援艇被掀翻,他没爬上来…牺牲了,尸体也没找到……他听到自己的名字,灵魂就能漂浮起来,我们好把他带回家。”

有人哽咽着,低声对沈妙真解释道。

“钱明一一钱明一一钱明一一”

沈妙真对着浑黄的洪水,大声喊着钱明的名字,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落。

“那有人!那还有人,就是烟囱那!大家快看!”沈妙真激动地喊着。

这个村子是他们搜寻不知道第几遍了,几乎可以说是很熟悉,原以为没有人了。救援艇突突突地开过去。

烟囱后面确实佝偻着一位老人,他蜷缩着,灰扑扑的裤脚与周遭一切几乎融为一体,他太瘦了,又如此安静,几乎让人注意不到,救援艇从他的面前开过来又开过去,但他从没求救从没发出过一点声音。“大爷!我们来救你了,快下来,过来。”有位战士把拴着绳线的救生圈扔过去。

那大爷不为所动。

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,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里去迎接。“不下来,我不下来,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不知几天没吃没喝了。

“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,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房子还能盖,您快下来。”

救援艇上的人劝慰着。

“我的命又不值钱!死了就死了,这房子要是被冲垮了我活着有什么劲?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十年啊……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这房子了……我爹妈死得早,媳妇儿也命不好……我没能耐,治不起病……人世间活着这一遭…我就只剩下这个房子了啊………

他开始哭,老人的眼泪似乎总是要比年轻人的眼泪更沉痛。“国家拨了很多款的,全国人民都往这儿捐钱呢,您看她,她就是北京来的,北京人民都惦记着咱们这儿呢,灾后重建一定给你建个更大更好的房”在不断的劝慰下,那老人终于松开了搂着烟囱的手。因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,导致他即使转移到了救援艇上双臂还是伸展不开,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快要被水淹没的屋顶,那是一个多么、多么简陋的房子附…

“你怎么不找人采访去?我看你们一起来的没多少跟你这么忙的,他们还不爱找我们这种普通穿着迷彩救生服的,要找肩膀上带杠的,有一定级别的干部。”

沈妙真这些天就没停下歇息过,就跟忘了自己来到这儿要干什么似的。“我刚来时候也抱着那种想法的,最好写出来一篇惊天动地的新闻稿子,跟你说实话,我在北京过得不算好,单位看着光鲜,想靠着这次机会翻身打别人的脸呢,但来了这儿…我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狭隘了”她活得太小了,小的只能看见自己那点得失,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大的苦难,苦难中的那些人性光辉……

“行,谁都不容易,走,我请你吃面去!”沈妙真这几天跟他都混熟了,他是本地的小公务员,洪灾发生后一直跑在一线,负责几个救援安置点的物资调配,人很靠谱。这时洪水已经退很多了,但路上还有半尺厚的泥,有些房子摇摇欲坠的要倒了,用几根木棍欲盖弥彰的支着。离得很远,沈妙真就闻到了葱花炝锅的香味,她们走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