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临时借他的电脑用,还特意问过他这串密码的含义。
方屿青当时正蹲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锯子,兴致勃勃地对付一截木头。阳光从他肩上落下来,照得木屑纷纷扬扬。
他头也没抬,语气十分随意:“1953年4月25日,《Nature》杂质首次公布了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。”
丛雪……”
好吧。
亏她曾经还以为,那是宋恩让的生日。
丛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--方屿青这人,智商高得不似凡人,情绪表达却简单得像个小学生,不重要的事情向来懒得多想,连密码都习惯用同一个。真是……好可爱。
她心中一片柔软。
丛雪输入密码,门锁应声而开。
进门的时候,她莫名有点紧张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屋子很宽敞,虽然没开灯,漆黑一片,但因为落地窗没拉窗帘,整个北城的灯火仿佛就在脚下铺展开,星星点点地蔓延开去。她摸索到墙上的开关,打开灯。
灯光亮起的瞬间,丛雪目光扫出去,却一下子怔住一一这房子很大,比南城大学那栋公寓大了两倍不止。客厅宽敞,地板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,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咖啡的气味。明明是第一次来,可当她环顾四周时,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。客厅里的家具,沙发的款式,收纳柜的颜色,甚至那只挂在杯架上的陶瓷马克杯…每一样都该死的熟悉。
丛雪走到落地窗边,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眼熟的窗帘。尺寸不太合适,挂在这全景式落地窗的边上,怎么看怎么有点小家子气。她拎起窗帘的布料,指尖轻轻一搓一一这触感和纹理,她记忆犹新。窗帘是天青色的,上面绣着暗色的岛屿和椰子树一-莫名合了他的名字。丛雪当时在南城选窗帘的时候,一眼就相中了。彼时囊中羞涩,她等了很久,好不容易蹲到打折。她在店里精挑细选了这件清仓处理的尾单,因为是折扣款,布料的角上有一点点细微的瑕疵。可窗帘整体的颜色很好看,花色尤其合她的心意,那一点点小毛病丛雪并不介意。她也没问方屿青的意思,就那么挂了上去。如今,那处小小的瑕疵依然在,连位置都一模一样。丛雪转过身,目光一点点掠过房间的每个角落。她的小毯子,还安静地搭在双人沙发上。
旁边是她练习翻译时经常抱在怀里的卡通抱枕,边角已经磨出了绒毛。墙角的绿植换了花盆,却还是同一个品种的南天竹。他竞然把南城那栋房子里的一切,完完整整地搬来了北城。整个空间都被复刻成了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模样。从雪记得,她曾经和方屿青一块窝在这张双人沙发里看书。看着看着,不知谁先开始的,两个人就这么情不自禁地吻在了一起。呼吸交缠着,手里的书跌落在地上,动作愈演愈烈,一发不可收拾。方屿青喜欢让她倚在沙发靠背上,抬起她的腿。空间局促,她被迫折叠出各种形状,他却偏偏不肯换个地方。明明他们距离卧室的大床,只有几步远。
丛雪垂下眼,手指拂过沙发的边缘。
她走了之后,方屿青一个人在北城生活了一整年。她几乎能想象得出他坐在这张沙发上,身体略微前倾,手肘支在膝盖上,眉眼专注地对着电脑开会,信尔揉揉太阳穴,靠一杯杯咖啡撑到天亮。
丛雪按下心中的钝痛,往里走,推开主卧的门。卧室极为宽敞,布置得却非常简单,墙壁是温和的灰调,一张大床位于正中,床头空空如也一-他向来不爱枕头。
丛雪嘴角轻轻弯了弯,却在转过身的瞬间,一下子僵住。床正对的墙面上,嵌着一张巨幅照片,几乎填满了整张墙一一照片里是一个女孩。
女孩赤.裸着身体,跪在印满暗花的粗呢地毯上,长发凌乱地披散开,覆住白皙的脊背。
她微微侧着脸,汗湿的头发黏在下颌,这个角度,只能看到一截柔润的侧脸线条和微张的唇瓣,辨不清楚五官。
照片正中,漂亮到几乎无暇的脊线蜿蜒而下,猛一看,仿佛一位失了翅膀而掉落人间的天使。
这是丛雪的照片。
那晚,她跪在酒店套房的地毯上,被粗糙的纤维磨红了双膝。方屿青在她身后粗喘,额角覆着汗,呼吸的节奏乱成一团。在某个瞬间,他忽然俯身,一把抓过旁边的手机,对着她的背影按下了快门。
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丛雪的照片。
记录下的是极致亲密的时刻。
当初报警的时候,他没有办法把这张照片当成证据交给警察。后来,他却把它嵌在这栋空旷的大平层里,放大到每一丝细节都纤毫毕现。很多个夜晚,方屿青坐在卧室的床上,什么也不做,只是面对着这张照片,任思绪游离。
闭上眼,脑海中回想起有关丛雪的一切。她的脸庞,她的身体,他拥有她的感觉。
睁开眼,房间依旧空旷,什么也没有。他不知道她跑去了哪里,将来还会不会回来。
他却被困在原地,一步也动不了。
方屿青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中,终于领悟了爱情这件事一一那是一种任何理智都无法抵挡的瘾,不因时间淡去,也不为空间所阻断。人在其中,只能清醒地深陷进去,要么被短暂的拥有所安抚,要么,永无宁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