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补天

慕怜和鬼无意不便在外久留，与谢邈打过照面便隐入黑夜中。“谢都尉，不如咱们就在今晚开诚布公吧，想来你们也都知晓反贼意在江淮大坝。"刘明月没有避讳萧家兄妹,对谢邈直言道。廊上深坑犹在，月光如练,而她的眸光如刃。此刻她与东方鱼皆已收起武器，但她们仅仅站在那里，于谢邈而言即是威压本身。这位惯来以冷静沉稳闻名江都的少年都尉面色如常，握紧的手心里却是沁出冷汗。

“谢氏，或者说整个江南的世族都与匪患的蔓延脱不了干系。原本世族只是想与他们联手昧下好处，不成想却反被利用，竟要成为造反的一份子。我说的没错吧？"刘明月问。

“殿下明察秋毫。“谢邈努力牵起笑容，到了这个地步，索性不再装作不知她的身份。

刘明月心下欣赏她的定性，继续向她求证：“陈随之死与对秦大用的灭口，虽说都是谢温下的命令，谢遥来执行，但这二者都是谢大家在暗中促成的吧?“秦大用即便死了，想来也与陈随一样不冤吧？"谢邈并未直接回答，维持住微笑反问。

“是不冤。“刘明月也莞尔，暂且放过此事，而后道出真正想问的：“就是不知，今岁陛下拨来的堤坝修缮款遭窃，其中可有谢大家的手笔？”“殿下，江淮大坝承载着微臣姑姑年少时匡扶社稷的理想，她比江都城中任何一名官员都要在乎这道防线的安危。“谢邈的笑容终于散去，眼底交织着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
有些话谢央从未对她提起过，也未曾交代要她说出来博取同情。但这些年在她身边，她想为她讲一讲她的孤寂。

谢邈觉得，眼前这位姑姑同样认可的上位者，可以懂得那份孤寂。“世人都知江淮大坝的初稿是微臣姑姑在十四岁时所绘，可二十多年前女儿想要留下署名实是极难。原本大伯父还试图将图纸占为己有，幸而姑姑特意在诗会上公开了自己的巧思。”

“姑姑对地貌水流有着天生的敏锐，大坝选址亦源自她向祖父的提议。但祖父终究将这项工程交给了大伯父，而大伯父明面上以姑姑的方案为根基，实则多处改用更低廉的用材。”

“姑姑时刻关注着堤坝建造的进程，全都看在眼里。大伯父这么做，若大坝没有问题便是他督造的功劳，出了问题便都是姑姑第一版稿的错，继而还会衍生出男子惯来爱讲的′看吧，女子果然成不了事'。”“微臣从小便听嬷嬷说起过娲皇补天的故事，微臣觉得姑姑一直在为谢氏行补天之事。”

“姑姑知道即使她再一次当众指出兄长的错漏，只因是女子便不得在外朝为官，督造堤坝的差事就不可能落到她手中，而大伯父又早对她不满……“于是她只能私下向祖父提议，由祖父出面，免得千里江堤毁于一旦。”“或许姑姑也曾在心中诘问过吧？为何总要女子去修补男子犯下的缺漏？为何分明是创造者，著作却不属于自己？还要一次次在洪水滔天之前，补天？”“正因为更重视更爱护，所以姑姑无法坐视不理。啊……真是无解的局。“谢邈发出长叹。

“一次次的修补终究只是修补，残次的根基从开始就是错误，终有一天会迎来轰然倒塌。二十年，是江淮大坝建成以来姑姑为它预测的期限。”说到这里，谢邈终于回应起刘明月的问题：“为了防汛，陛下每年都会拨来修缮款。可即使没有匪徒作乱，这笔银钱的十之有九都到不了堤坝身上。”“蚁穴……无处不在。”

“这次计划，是慕怜与鬼无意主动找姑姑的。都是在乱世拼命活下来的人，她们亦不愿看到江都乃至整个江南地界生灵涂炭。”“在姑姑的暗中促进下，我们的人上书为今岁争取到前所未有多的一笔修缮款。慕怜的这次劫道，是姑姑要逼魑魅魍魉都现出原型，也要叫愈发猖狂的反贼彻底膨胀。”

“官匪勾结，好好的鱼米之乡竟是愈发民不聊生，何其荒唐？"谢邈愈说愈是义愤填膺，目光灼灼看向刘明月，单膝下跪：“殿下，请照影剑出鞘，诛邪祟、定坤乾！”

她的声音铿锵有力，令在场者皆为之动容。“谢都尉请起，本宫愿意相信谢大家的爱民之心。“刘明月立即俯下身子，扶起她同样认真道：“本宫今夜请谢都尉来此，便是想请都尉带兵前往涝害首要冲击的乡镇疏散百姓。”

“今夜，姑姑便是去疏散乡镇百姓的。"谢邈眼眶发红，再度笑了。大大大

三日后，恢宏的堤坝下方水流汤汤，昏昏暗夜里暴雨如注。同刘明月料想的一样，慕仇正是计划着要在今晚对江淮大坝动手脚，趁着江潮涨至去岁的制高点，破坏放水闸门令洪流与潮水一并倾泻。原本玄黄寨精锐与长风寨全体匪徒在出发时还道老天眷顾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定能助他们令江都城淹得更加彻底。眼瞧着注定约战的狂徒并未到场，代兄亲临的慕长恨在心中轻蔑：瞧给宋石小题大做的，区区两封不知所谓的战书就叫他吓成怂包，长风寨的头儿早该换人了。

不过他还是叫同行的黑甲卫将此地戒严，站在至高处看着身侧来来往往规整巡视的重甲兵，身边还有慕怜与鬼无意为他撑伞，直教他生出帝王巡视江山的快意。

“阿怜，大王吩咐了，开闸之事还得由你这位十四寨第一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