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霸王

不知不觉临近傍晚，落入室内的天光逐渐黯淡。案上的烛台边摆着火折子，刘明月顺手借之点亮。

“你先写信吧，写完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"听到向燕歌说起娘亲，她不由放柔了声音，同东方鱼一起往旁侧回避开来，挨着坐在长桌案的最边缘。烛火摇曳着温润的光,向燕歌看着她们愣怔片刻后终是点头，毕竞来时她便做好了交代的准备。

寄完信，穿着一黑一白的俩人又动作一致地挪至向燕歌的对面，仍是刘明月负责提问：“燕歌，你先前说的定要完成的事便是刺杀陈随吗？”向燕歌很难将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，勾起唇角，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畅快与些许遗憾：“是的，不过现下陈随已死，倒也算是阴差阳错。”“你想杀陈随，是因为你的娘亲吗？"刘明月继续问。“是。”向燕歌无比配合。

刘明月意识到这点，不着痕迹地同东方鱼对视一限，又道：“你是怎么发现陈随与长风寨的关系的？或者说你们在吴县还遇到了什么？”“楼主不好奇，我娘与陈随的关系吗？"向燕歌的眸光中划过意外，没有第一时间作答。

“你想说吗?"根据她和陈玉京相似的外貌，刘明月不难猜到。“没什么不想说的，发生过便是发生过。当年我娘身故，外人都说她是被富家公子抛弃后自绝，但我觉得改写《霸王枪》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事。"向燕歌直接以行动作为回答。

“我娘叫向南风，南歌坊的前身南歌班便是结合了我娘与我的名字。“她垂下眼帘，努力找寻记忆却是徒劳无功：“…她故去的时候我才五岁。”“即使时局动荡，除了生下我以外她还收养了许多孩子，扶光也在其中。而秦大用是她的师弟，我娘故去后南歌班便到了他手中。”“借着为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姐延续南歌班的名头，带着我们这些小孩他在乱世中赚了许多同情票。我是偶然间发现娘亲改写的《霸王枪》的本子，才意识到她的故去当真有问题。”

说着她的眸光不禁变得锐利起来，与戏中的真霸王无异：“一个将自刎改写成提枪的人，怎会因为一段错误且已经抽离的感情而选择自绝？”“只是当年许多案子就那般稀里糊涂地结了，时隔太久我也拿不出证据。”“但戏班里的姐妹们都是一条心，我将台本给她们都看过了，经过商讨我们决定联合起来。在一次重要的演出上，能够登台的姐姐们将原本要演的《楚歌》改成娘亲写的《霸王枪》。”

“这出戏比我们想的更为火爆，南歌班就此成为南歌坊。而正是有这出戏与姐姐们在，秦大用永远别想改掉南歌坊的名。”“我们这些年都在寻秦大用的错漏，想将他踢出南歌坊，再彻底为我娘正名。可此人很会钻营，尤其是来了洛京城以后，竞还与司空府搭上了关系。”刘明月和东方鱼很少听戏也知道这出大名鼎鼎的《霸王枪》，没想到南歌坊还有这样的往事。

百戏通常以逗趣滑稽为主，许是时局所致，晋朝末年最为流行的百戏却是支实打实的悲歌，也就是《霸王枪》的前身《楚歌》。《楚歌》改编自晋朝统一前的故事，唱的是将军意气尽，美人来相殉。如今的《霸王枪》则改变了故事的整个走向，美人未将宝剑对准自己的脖颈，而是提枪再战成为新的霸王。

后者在虞朝流行，刘明月很喜欢这个改写后的结局。而就在她张口欲要说什么前，向燕歌接着主动道：“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前两个问题了。我们发现秦大用正是贵人们行贪墨的工具，这番巡演不过是障眼法，他在替卢司空做事。”

“到了江南我才知这里正在闹水匪，但我们一路却是畅通无阻。后来我在吴县的戏房里发现秦大用与两名男子接头，那是个夜晚，我也不敢靠得太近，只依稀听他们提到了长风寨。”

“其中一人虽然穿戴金银挂饰，说话却有脱不掉的匪气，至于另一人…“说到这里向燕歌顿了顿，眸光中升起讽意：“演出结束后秦大用将我引见给了他，是陈随。”

“秦大用本想借我捞笔更大的，没想到陈随压根没认出我。”“那陈随为何将你们所有人都拘入陈府？"刘明月终于有机会开口，总觉得她在吴县还遇到了什么别的。

“那日在戏房偷听时我还遇着一人，是吴县的县令曾芜。“向燕歌迎着她灼灼的目光，将来到江都的关键道明：“我们拥有同样的目标，是以我主动与她请缨，深入陈家查探官匪勾结之事。”

“原本陈随只是邀我们前去演出祝寿，并没有请我们入府的意思。于是不用秦大用再开口，我主动向陈随表明了身份。”“过去优伶地位低，陈随有脸浪荡没脸认亲，生怕我宣扬出去便打算慢慢以利诱之，这才有了后来的。”

曾芜，刘明月在心中默念道。来时她有注意过这个名字，此人曾是谢央的学生。

这一环扣一环的，她愈发对谢央要下的棋生出浓烈好奇。“从前无知还好，见到人只觉如鲠在喉。楼主，或者说公主殿下，您会觉得草民身份不堪吗？“向燕歌其实旁听过刘明月参与的公开庭审，她觉得自己能从她口中听到想要的出口。

“怎么称上您了，同先前一样便好。"刘明月握住她不知从何时起就攥紧成一团的手，认真地看着她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