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了一百遍一千遍,明明知道她难过还要说。难道弟弟死了她不伤心?
朱意真双眼被她熟悉的目光刺痛,酸得发涩,刚刚说过的话,想要继续说的话,在脑子里交织盘旋,变成张密得透不过风的网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为什么还要一如既往地看着她?
没听见她说的那些话吗?
她在利用她。
用她的安危来逼那贱种妥协。
可是徐昭夏为什么一无所知般看着她。
仿佛数十年如一日,两人毫无嫌隙,才若初见。“徐昭夏”,朱意真好像听见了自己在哽咽,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那张脸,“稚子无辜,你赞成的,对不对?”
“不然你不会救那个贱种。”
“你一定赞成的。”
朱意真眼中水色迷蒙。
徐昭夏心处紧缩了下,突然见她将手伸进衣袖,抓住匕首一端,刺眼的白光闪过,对准了脖颈。
电光火石之间,鲜血飞溅低落,空气中弥漫起浓浓的腥味。“不要!"徐昭夏想冲上前,一阵头晕目眩袭来,整个人朝前砸在了地上。“姐姐!"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。
熟悉的声音,让人听了就想安慰他,要他别急。她没事,好好的。
就是……就是有些许困倦。
恢复些意识后,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看着有些眼熟,一时却想不起来。破败冷寂,门窗都合不紧,冷风直透过缝往里钻。有个打赤脚的孩子缩成一团,浑身打颤地挤在墙边,唇色冻得发紫。“孤…孤绝不会死在这里,孤是太子,是早晚要继承大统的太子,是得天眷顾的储君……”
走近了后,发现那个孩子喃喃念着些不清不楚的话,直直地看向身前一个破碗,盛了大半碗的雪。
徐昭夏看清了他的脸,正想叫殿下,又有些疑惑,这孩子这般冷了,还要雪来降温?
转眼便看见他抓起了碗里的雪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,指头被冻得粗红,还在努力吞咽。
“别吃了!“徐昭夏心里酸得一疼,忙去阻拦。手伸出去,却直直穿过了那个孩子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吃尽了雪,咽下后倒在地上,脸上烧得通红。
过了两天两夜,没人发现他,直到第三日太阳升起,暖和的光照到了他身上,他慢慢苏醒过来,看了眼日光,面无表情。徐昭夏在旁看着,试了无数次想扶他,却怎样都无法,她与他就像两个世界的人,隔着无法交汇。
她亲眼见他饿极了咬手忍着,忍到外面不知谁想起了他,给他送来两个馒头,他闷不吭声地接来,脸上看不出高兴,或是丝毫感激。到他大些,有个宫女被送了来,说是照顾他起居,隐隐约约说起,宫里的太子殿下似是病了,小病,但闹得阖宫不安,皇后娘娘整日整夜陪着。不过皇后宫里的宫女们都很高兴,等太子殿下病好了,又是笔赏钱,每次都不少,皇后娘娘说是替殿下积德行善。
那宫女话里透着羡慕。
徐昭夏下意识就觉得那个孩子许会难受,果然便看见他冷冰冰地看着那宫女。
“与我何干?滚。”
他年纪小,却洞察人心,对人厌恶便丝毫不加掩饰。“疯子!真是个小疯子!不知好歹!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分到这里来!你怎么不去死?死了倒好!"那宫女骂骂咧咧走开了。徐昭夏想碰碰那个孩子,让他别难过,他却已是副缓过来的模样。夜里,他跑了出去,手里抓着什么。
徐昭夏担心他想跟着,被困在了原处。
次日,宫里的太子殿下高烧不退,几日后不治而亡。有人说是鼠疫,确实也死了几个宫女,但始终没传散开,谣言渐渐散了。徐昭夏亲眼目睹那个孩子搬了出去,听说是搬去了东宫,大概终于不用再受冻挨饿,她心中松了口气。
可不知为何,那个孩子却又频频回到这里,她也对他越来越熟悉,知道他的喜好,能分辨他隐藏起来的情绪,以及他常常在夜里睡不着觉,到这里打坐。徐昭夏有时甚至觉得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,知道自己在陪着他。皇帝驾崩后,那个孩子登上帝位,徐昭夏以为他要开始走向美满。宫里会有个举案齐眉的皇后,数个合他心心意的妃嫔,他膝下还会有自己的孩子。
隐隐地有些失落,开始躲着他不见。
久而久之,那个孩子也不再来冷宫。
她不知道的是,从他登基的那一刻起,他就未曾按她的设想当个太平皇帝。他对太后、长公主一族斩杀殆尽。
午门前的血迹还未干涸,又率着大军北上,杀干净了女真全族。回京城的路上,便有造反的消息传来,他得知后嗯了声,似乎还笑了下。造反的匪徒被他亲手平定后,凡是查出与匪徒有干系的,从重从快严惩,午门前仿佛被血迹积得厚了几分。
虽有人说他残暴,但有更多人称道他雷厉风行,是个既能开疆扩土,也能守成的明君,难得的少年天子。
可再往后,就没再有人说明君二字。
这位少年天子像是无人管束的野马,肆意寻着刺激般,北上草原追逐着异族的踪影,穷兵武不知疲倦。
最终在场战役中与敌人同归于尽。
死讯传入了宫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