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倭寇大军压境,兵力十倍于我,我等守城,实是……捉襟见肘,难如登天!”
赵成的话语里,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铁血悲壮。
陆明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赵成,而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。
舆图上,温州府的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被描绘得细致入微。
“赵将军,一场战争,从来都不是只靠军士来打的。”
“一座城,便是我们的兵器。城中的每一个人,都是我们的士卒。”
陆明渊转过身,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帐内四位军中宿将。
“我需要你立刻去做几件事。”
他的语气不是商议,而是命令。
“第一,立刻征调城中所有青壮民夫,编入守城序列。”
“他们不必上城头与倭寇搏命,但要负责滚石、擂木、火油、箭矢的搬运,保证城头军需,源源不绝。”
“第二,将城中所有铁匠、木匠全部征用,编为军匠营。”
“城墙的修补、兵刃的打磨、箭矢的补充、守城器械的维护,一刻都不能停。”
“第三,城中所有医馆的大夫和药童,全部集中起来,成立伤兵营。”
“告诉他们,每救活一名大乾的士卒,都是在为温州城续命。”
陆明渊的语速不快,但条理清晰,逻辑缜密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成身后的三位千户身上。
“至于城头的防务。”
他继续说道,“将那一千老卒,打散了用。”
“撑在城墙最关键的位置上。每一个垛口,每一个拐角,都必须有老卒盯着。”
“那两千新兵,让他们跟在老卒身后,多看,多学,不必急于让他们与倭寇白刃相接。”
“他们的任务,是举盾、是投石、是射箭,用最安全的方式,造成最大的杀伤。”
一番话说完,整个军帐内落针可闻。
赵成和三位千户都愣住了。
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军人,对于守城战的门道自然清楚。
将全城百姓都纳入战争体系,各司其职,如同运转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这种“全民皆兵”的思路,他们不是没有想过,但绝没有陆明渊这般清晰、果决。
赵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撼之色。
这一番话,是经纬之才,是帅者之略,令人……心服口服!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单膝跪地,甲胄发出“铿锵”一声脆响,抱拳沉声道。
“伯爷深谋远虑,末将……佩服!末将立刻去办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三位千户也齐齐跪下,声音中充满了决然。
“去吧。”陆明渊淡淡地挥了挥手。
赵成等人轰然应诺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军帐。
很快,帐外便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亢的命令声,整座温州府衙,被彻底唤醒,开始高速运转起来。
军帐内,又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下陆明渊和赵成两人。
“伯爷……”赵成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。
“城中部署固然精妙,但倭寇势大,十倍于我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我们……是否要点燃烽火狼烟,催请邓将军回援?”
烽火台,是最后的希望。
狼烟一起,便是向整个浙江沿海发出求救。
邓玉堂的大军,无论身在何方,在执行什么任务,见到狼烟,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援。
这是军中铁律。
也是赵成作为一名守城将领,在绝境之下,能想到的唯一生路。
陆明渊缓缓转过身,重新看向他。
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,亮得惊人。
“不必。”
赵成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。
“伯爷,这……这是为何?倭寇攻城在即,我军兵少,若无援军,恐怕……”
“赵将军,”陆明渊打断了他。
“你只需告诉我,有我方才的布置,你能守住温州城多久?”
赵成被问得一愣,他下意识地在脑中盘算起来。
有了全城百姓的支援,有了精妙的兵力部署,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若倭寇不计伤亡,日夜猛攻,末将……有信心守上十天!若他们攻势稍缓,半月亦不在话下!”
“足够了。”陆明渊点了点头,神情依旧淡。
他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的一角,望向城外那片沉沉的黑暗。
“现在点燃狼烟,的确能让邓将军立刻回援。”
“但那又如何?不过是解了温州城的一时之急。”
“倭寇为何敢倾巢而出,围攻温州?因为他们算准了邓将军的主力不在。”
“他们想用温州城,将邓将军给拖回来,钉死在这里。”
“一旦邓将军回援,便正中倭寇下怀,我们将陷入无休止的城池攻防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