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魔舍利(17)
慕少微“醒"了。
醒的不是时候,不是地方,也不是自己的身体。众所周知,蛇妖未化形之前能长全人的内脏,却无法形成人的道场。道场有缺,自然生不出神识;神识无根,必然做不到内观。然,她醒了,还是以“神识"的方式醒的。一收即内敛,足以看清体内脏腑的运作,血液的流动,经脉的扩张与丹田的异动。一放即外显,可以丈量蛇身的大小,筋骨的强弱,鳞片的光暗和躯体的异变。
而现在,她正外显着。
如一抹幽魂游荡在蛇身周围,看着它明明有了眼睑却还睁着眼睡觉,甚至吐了半截蛇信挂在嘴边,与大多数蛇妖一样,怎么看怎么憨。啧,她平时也这个傻样吗?
慕少微一手捂住脸,只觉她身为老祖的颜面都被丢尽了。她起身想踹蛇身两脚,谁知腿穿过了躯体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她依旧站在原地,头顶是纯白的天,脚下是纯黑的地,黑与白的接壤处,蛇身之青横亘其间。回也回不去,走也走不脱,她索性在蛇身旁坐下,盘膝炼神,不料一经修炼,她所见的一切全发生了变化。
天是纯白,是乾,是阳;地是纯黑,是坤,是阴。她是蛇的阳神,蛇是她的阴身,她与它相对而坐,譬如阴阳环抱、天地交互,而万物至此生发。讲真,慕少微从未以这种角度看过蛇身,也未曾站在这个视角看待己身。许是心心境已破大乘,许是机缘触及渡劫,这一次,她似乎飞升到天道之侧,与袍一道俯瞰众生。
她看到蛇身蜿蜒,越长越大,恍若连绵不绝的青山。忽而,青色的鳞片张开,涌出猩红血水,可淌下的血又在中途变了颜色,汇成清澈的湖,奔流的河,它们百道千川,逐渐汇聚成海。蛇身退去山青,化作大地棕黄;剑脊金光璀璨,融为山中矿脉。而那一点异世道种发着莹莹绿光,它扎根于蛇身,飞快长出根系与筋脉相连,随后长成参天巨木,直达云天。
也是这一刻,道种之木引动雷火。天雷降至,通过巨木直达山脉,亦是将雷火送入了蛇身。
倏忽,龙气上升,魔气下沉,灵气四溢充斥于天地之间,将黑与白染出不同的色彩,和合出不同的万类。
草长莺飞,鹿鸣幽谷,蝶舞蜂喧……没谁知道万物由蛇身而生,亦不会察觉自己在“生灵"身上狂舞。
相传古神灵生得巨大无比,陨落便化生一个世界。譬如盘古的身陨,女娲之肠化神,泰山府君辟地狱一一那么,他们生活的此界会不会也是古神灵坐化的躯壳,而天道即为神灵本身?
蛇血为水,剑脊为金,肉身为土,道种为木,雷火自天降之,构成五行回环、生生不息。
蛇虽渺小,但本自具足!
连蛇都能化生万物,更何况是古神灵。换言之,举头三尺有神明,他们一直与天道共存,被天道注视,这世间因果从来不空,只是时机未成。待时机到了……
慕少微本能地伸出手,往虚空中一拨。霎时,日月飞速东升西落,天地光影瞬息万变,人间沧海化作桑田。
她看到龙气下沉,魔气上升,灵气回笼。“初具"蛇形的山脉仿佛生了灵智,蛇首向天昂起,引来天雷数道。
而在电闪雷鸣之后,河川断流,道种回缩,一整条山脉化作活蛇腾空而起,又迎着新的天雷崩裂蛇皮,长出四肢与五爪,再拨开血肉,顶出一对龙角…“化而为龙。"慕少微喃喃,“旧灵死去,万物得生。此为化生功德,万类皆会忘记,可天地不会忘。”
“只待时机成熟,天地生气再孕育山脉,反哺助推,送它化龙。”欲得之,必先失之。
正如她前世的陨落,怎么不算是“旧灵死去,万物得生"?她的一生虽腥风血雨,却也有化生之德,故而天地不会忘记,便让她有了此生。“原来如此。”
欲生必先死,历死方长生。
难怪渡劫大能要经历“天人五衰”,而古往今来,大部分大能度不过这“衰败”的一劫,大抵是他们悟不透“死”。
也是,历经死亡何尝不是一种机缘?越早接触死,越早想通生,死而不可复生者,往往是太过执着于生的人。
就像玉家余孽,用尽手段想要长生,可长生真眷顾他们了吗?就像她,一念起慷慨赴死,偏偏又走上了长生道途。原来,费尽心思的算计远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。她失之泰然,故得之安然,而今,天道将她推到了另一个转折点。一瞬,她透过云层往下看去,与化龙之山对上了眼。巨龙恍若找到归宿,一声龙吼朝天冲来,而她张开双臂跃下云端。它是她的化身,她是它的神魂,他们的结合譬如龙找到龙珠,从来密不可分。她撞入了龙身,归位;龙身接纳了她,沉睡。她感知着龙又变回了蛇,而蛇在沉睡中死去,又被大地填充了血肉,如此生死往复九回,让蛇身从里到外都被锻造了个遍。很快,天地忽而失色,万类接连定格,又接连化作一阵金色粉末,在她意识中飞散。
不,这不是梦,这是……
慕少微纳入最后一丝魔气,自幽暗的地底睁开眼。入目是一袭破败的袈裟,而她盘于其中,仰面是熟悉的佛骨,可他却在一点点化灰。“莲见。”
估计是太久没有说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