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真便开始讲条件。
“一,我不做妾,也不做通房。夫人不能命令我入主君的寝帐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要你做妾做通房了?”文照鸾觉得她在臆想,竟然真的反思了一会是否自己哪句话使她有了这样的推断;再则,自己是否言语有失且不论,单是色相一条,两个玉真也还抵不上那半个郑氏吧……
但玉真十分坚定地等着她明确的回答。
文照鸾只得点头,“我不会违背你的心意,教你以色侍人。”
“多谢夫人。”玉真没什么诚意地道了谢,接着谈第二个条件,“二,我若不想嫁人,夫人不可以逼嫁,配我个小厮侍卫什么的。”
这文照鸾更能答应了,“你怎么会担心这种事?我是那样蛮横的主母么?你不想嫁,我养你一辈子,绝不相逼,总行了吧。”
见她爽快地承诺了,玉真这才长吁了一口气,神情不再那样严肃,重又有了淡泊的笑意。
猛烈的夏燥已随着入夜渐渐散去,夜风起了,回廊里终于生了些凉爽,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铺开在了廊枋之间。文照鸾踏着灯烛的橙光,停驻的脚步再次向前,身后依次是婢女玉真与珠子。三条高矮不一的影子错落交叠在雕纹方砖的地面上。
玉真讲得了条件,再绝口不提那四十八两,步态十分怡然自得。
她总不会猜中了自己想要给裴石寻觅个妾室的心思,于是提前打声招呼,以确保自己不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吧。
……无论如何,月例还是给她再涨三两好了。
文照鸾这么想着,突然有些好奇,问她:“你既不愿做妾室,又不愿嫁平人,难道是已经心有所属?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嫁人?”玉真反问。
“你是想要效仿陈媪,一辈子侍奉主母。”文照鸾恍然,内心总有几分柔软的触动,“你放心,我既然说了养你,就一定会照顾你的终生。生养死葬,一切在我。”
她说完,却见玉真转过头来,皱着平平的眉,眼眸中却罕见地现出了几分摇动,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神采。
“夫人不缺奴婢。五十年后,我愿将攒下的钱悉数奉上,赎我的身契。”迟疑了一会,她最终选择实言相告。
文照鸾先是失望,而后逐渐看懂了她眼瞳中的光亮。
那双眼眸算不上秀美,但其中的光芒实在如明珠海月,使人无端觉得向往。
那是企盼和夙愿的光芒。
玉真不是一个好的奴婢。她被卖在显贵的仕宦之家,侍奉了明事理、宽和仁慈的主人,甚至被允许识字习文,可她仍然没有奴婢的卑贱。她指望有朝一日,被放免成平人。这个愿望,在她心中竟然一直都没有消失。
她们乘夜而归,几近自家院落时,文照鸾又问:“我若放归了你的身契,而你已年老,又将何去何从呢?”
玉真笑起来,露出了并不太齐、却干净洁白的牙齿,“我已经想好了。我不愿嫁人,等以后年老了,就出家从道,做个老道姑。我本姓张,到时世俗人就会唤我‘张炼师’,是不是很称心?”
世俗人文照鸾不知该怎么评价,嘴张了又闭,闭了又张,最终停在院门口,平和且委婉地冲她点头:
“张炼师,去准备晚饭吧。”
张炼师张玉真才沉浸在年老入道的憧憬中,闻言幽怨地望了她一眼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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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食早已备好,文照鸾来不及用,早见婢女翠袖已等在屋中,带回了父亲的便函。
便函写得不长,十分简明,告知她,家中也不清楚封敕的缘由,但既然封了郡主,这是天子的嘉奖,安心受着就行。信末又叮嘱了几句,教她在夫家需孝事长辈、爱护幼眷等等。
除此之外,翠袖还带来了一封书信,说是表兄崔道御写来的,恰巧小厮蓼洲投给门子,她进门,瞧见便顺道带回来了。
这一封她不急着瞧,搁在一旁,先唤玉真:“张炼师,布菜。”
翠袖正整治茶水,闻言东张西望,莫名其妙:“张炼师?谁是张炼师?”
玉真面无表情地净手,剔鱼骨、剥虾壳。
文照鸾吃了几口,才想起来,又唤进珠子,教她向北院里说一声:“你告诉婆母,就说我因体弱,不能沾辛辣等荤物,就不便与众人一同饮食了。待这几日忙乱过了,再去侍奉她起居饮食。”
珠子应下走了。
再回来时,又捎来个人,却是到天晚才归的主君裴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