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隐疾?”他不得不细细又打量了她好几遍。
女郎肤色白皙,清透的玉石一般,绝不像有病症的模样。
“……于我寿数并无损,”文照鸾猜想他的顾虑,又补一句,“若你实在不放心,一二年后,咱们和离便是。”
却又不知怎么惹恼了裴石。
他蕴着明光的眸子冷沉下来,唇抿成了一条细线,压迫感在内室中郁积弥散开来。
“女郎因一些考量,甘心下嫁,我并不是不知足之人。”半晌,他深吸一口气,将胸中浊厚的郁气排解,“……也不是一味贪花好色,为着那点破事就要和离的人。”
尽管他尽量缓和语气,文照鸾仍是听出了一些恶劣的呛声。
……也是,洞房里就谈和离,她太心急了些。
她默默无言,昏暗灯火下,模样着实无辜黯然。
裴石又后悔了。
刚才对她不够好,凶了点。他见不得她委屈的眉眼。
他调整心绪,搜肠刮肚想该说点什么,才能教她相信自己。
人人都曾道她将会母仪天下,离登天仅有一步之遥。哪怕不是太子,也会是世家望族的佼佼儿郎。她该一生如鲜花着锦,而不是随便嫁给一个六品的校尉。
嫁给他,对她而言,与堕入深渊没什么区别。
所以她才不得不用“隐疾”做幌子,宁愿自污,也忍受不了与他在一处。
裴石从没有像此刻那么清楚地认识到,他们之间的差别有多大。
竟直到现在,他伸手就能揽住她,却头一回心中没了底。
他愈发地不知道要说什么,像大哥裴松那样笨嘴拙腮起来。
“我可以助你仕途青云。”她清泉似的声音打破沉默。
裴石望过去。
文照鸾面容鲜妍,如春晓之月,眸底平静,“我的家世,足够使你跻身显贵之流;我带来的财物,可以丰厚你的家底。我的学识,虽不能称老于世故,但想必能够为你打理家业。”
她每一句都能戳得裴石咬牙切齿。
那一点因痴妄而起的愧疚又腾地消失无踪。
“你与我,这是一桩买卖?”他磨着锐利的尖牙,陡然笑起来,“据你说,我好像稳赚不赔。”
文照鸾继续报以平静的注视。
裴石挑眉,如暴风骤雨前的晦暗乌云,压迫低飞盘桓的鸾鸟,缓缓倾来,欺上她身前。
洞房良宵,她想跑也是没门的。
文照鸾这才意识到,自己讲条件的对象,并不是一个无害温文的君子。
武夫向来是无需讲理的。
她直觉不大妙。裴石靠得近了,隐隐的酒气侵入她鼻腔,伴随着她所陌生的、另一股强烈的侵袭气息,肆无忌惮霸占她的空间。
“女郎想与我谈买卖,许我种种好处,果真是很划算。”先前饮的酒,这时候后劲窜上来,让裴石有一瞬间甚至想再上前几寸,“但我大可不必与你交换。我若是贼匪,抢了便是。”
眼见着文照鸾明媚的脸庞上褪去了几分血色。
她吉服大袖下的手臂在强撑着颤抖,攥紧了拳。但裴石瞄一眼就晓得,自己一只手可以轻松制住她一双。
酒意逼人。
他猛地撤回身,在真正失控之前,拽回心神,紧绷的面容骤然放松,仿佛先前不过是个玩笑。
虎豹收回了它的爪牙,重新翻出肚皮,露出温驯无害的那一面。
“你若逼我,我……”文照鸾双唇也失了血色,强咬着,压下心底的恐惧和软弱。
裴石叹了口气,瞥了她一眼,“你怎么?寻死?”
她直勾勾瞪着她,脸又红了。
裴石像他肚里的蛔虫,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,“女郎,你才不会寻死呢。你那么会……”
他想了想,说了个词,“扑腾。”双臂平展,比划了两下。
比水鸭子还会扑腾。
文照鸾蹙眉,想笑又想怒的样子。
“总之,咱们已经是夫妻了。”他又道,“既然不死,日子就好好过。”
眼见着他恢复正常,文照鸾心有余悸,半真心半恭维了一句:“你不是贼匪。”
“是你夫君。”
是流氓。她心里嘀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