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照鸾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她收藏好了金印金宝及朝服,问乳母季氏,“恩封郡主,家中此前没得到过消息么?”
季氏也一脸茫然,摇头道:“许是圣上心中愧疚,对女郎的补偿?”
“若是补偿,封个诰命才算合情合理。”文照鸾道,“我本非宗室,却被封为郡主,岂不招人口舌?”
正谈论着,一眼瞥见瑟缩在门墙那头的裴大娘。
这会子裴大娘也不敢怒了,又笑不出来,尴尬无比,挤出了个扭曲的表情。
“那新妇……新、新郡主!”改了几回口,裴大娘才将笑得热络了一些,“你坐着!若是饿了,尽管垫垫肚子,我……去前头瞧瞧客人!”
她撤身便出了屋,鬼跟在后头追似的。
人都走尽了,文照鸾才松懈下心神,向后仰倒在温润清凉的绫纱枕席上。
“拾掇拾掇,咱们也歇一会。”躺下身,她才觉出困顿,怠惰得不愿动弹,“再有人来,就说郡主乏了,改日再见。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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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安长公主在女眷处,喝了几杯喜酒。
她来到时,自然坐于上首,在满院浮光点点的灯火下饮酒,瞧一席绛红翠绿,仕女贵妇们欢笑晏晏,各个盛妆娇媚,自己也很是惬意。
女眷们都来敬酒,她不喝,瞧着顺眼的,便应答几句,余下摆手,统统教她们自顾自去,不要前来烦扰。
其中一个女郎,跟着姐姐在席,她多瞧了几眼。
“那个是谁?”她问身后女官。
女官望去,答道:“是少府监柳大监家中的庶女,柳妙云。她侧旁之人是长姐柳宝云,前二年嫁给了……”
“好了,”长公主对姐姐不感兴趣,一双骄矜曼妙的眸子妹妹柳妙云,罕见地停落目光,“你瞧,她像谁?”
美人如月映灯火,阑珊处窈窕婀娜,浅笑里却有几分含愁含态的风情,好一株池畔的烟柳、涉水的芙蓉。
淡月出云,迷离了公主的眼,寒噤了女使的口舌。
淮安长公主好色,好女色。公主府中尽是各色各样弱柳扶风的美人。
公主又静静地欣赏了一会,伸出的姣长食指微点,仿佛在幽微的夜中描摹美人脸庞。
“怀淑。”她口唇中,轻轻掀出那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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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妙云莫名红了脸。
她隔着席,仓促而遥远地向上首行了个礼,撇开目光,声音低低的,“阿姐,长公主……她在看我。”
柳宝云一脸紧张,恨不得拦在她与长公主的视线之间。
“低头!”她告诫妹妹,“谁让你瞧过去的?别惹她……”
柳妙云撅着唇,猫儿眼瞪大了时有几分钝圆的憨态,“瞧一眼又怎么了?长公主若真喜欢我,我……与她结下交情,也未见得不好。”
柳宝云听不得这话,蹙眉斥责,“禽鸟尚要爱惜羽毛,你一个未嫁的女郎,不许自甘堕落!”
“若真有什么,对我而言是攀高枝,如何就自贱了!”柳妙云被她刺着,堵了气来,“从前你不许我与文郎说话,到如今他远游去了;现在长公主多瞧我一眼,你又不乐意。你就是见不得我好!”
“你胡搅蛮缠,简直没理!”柳宝云也气。
“你自己嫁了良人,就全不为我着想!”
“我是你阿姐,你就得听我的!”
人家的大喜之日,不好败兴。姐妹俩闹别扭,各自冷着脸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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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照鸾身心俱疲,却睡不着,总觉得头顶上悬了把剑,摘摘晃晃要落还没落下来似的。
她不敢睡,支着耳朵听外头动静。
宾客宴席的声音终于小下去了。一晌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,还有一帮子弟的哄笑。
随着屋门被推开的响动,头顶的利剑终于“啪嗒”落下来。
裴石回来了。
他踉踉跄跄,连推带搡地把一群想要闹洞房的郎君们轰去外头,反手关严了屋门。
文照鸾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榻旁,没说话,也没打算去扶他。
屋中光线陡然一暗,有高大的身影遮蔽了面前灯烛。绯色的袍襟鞋履,显露在她低垂的目光之中。
紧接着是裴石的声音,低沉,带几分酒醉的醺醺然,“你们……怎么在这?”
屋中大小仆妇婢女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