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是白日里与魏昭的谈话。
中途离席后,他又在东郊游荡了半天,也没个目的,直到魏昭来寻他。
魏昭是太常寺魏少卿的次子,与他有几年的交情,互相挺投脾气,这一回放马跑了几十里追来,见面便问:“怎样,瞧见中意的了没有?”
“你诓我去的时候,话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裴石心不在焉地回答,“你说的是,裴淑年纪大了,我这个做哥哥的得担起责来,替她相看门合适的亲事。”
魏二郎辞振振,“那你瞧见中意的郎君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裴石道,“一个都没有,都是草包。”
“那女郎呢?”对方眯眯笑,不折不挠。
“……时间短,看不出品性。”那女郎喜静,不爱芜杂之声。
“品性不晓得,容貌总能瞧出来?”
“前隔竹林后隔湖,怎么看得到。”她在湖畔,拎着裙裾、抬起下巴,又美又艳,骄矜得像只翘毛的孔雀。
“我说,裴二郎,你也太不上心了!”魏昭一巴掌拍他肩头,反险些被他掀了下去,"哎哎!你轻点……再不济,高矮胖瘦心里有数吧!你总得挑个身子康健的!"
魏昭盯着他。裴石下意识答:“没留意,都差不多。”
女郎把人踹进湖里的那一脚,真结实利索。
——她身子必定康健。
魏昭见他一棍子敲不出几个屁来,只得悻悻总结:“罢了罢了,总之此回来的,跟你家大多门当户对,做你家妇人,尽够了。”
他回神,心中忽地亮了些,斟酌着问:“若是……门第高些,瞧得上我不?”
魏昭抚马鬃谑笑,“得赏春芳请柬所来人家,就没有门第多高的,你尽可请媒上门!”
前半截他没听,后半截倒听进了肚子里。
魏昭走后,他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,琢磨着这事。
她若是来,那便是要婚嫁了。
都说一家女百家求,何况像她这样金玉似的女郎。
求亲的人必定得踏破她家门槛,那么多他一个又何妨?
往宽里想,成,那是祖坟冒青烟;不成,也不少块皮肉。
更何况……
“我也不差,至少看得过?”幽夜笼罩,他喃喃自语,头一回失了些底气。
左右睡不着,索性跃起身,古里古怪地不知想什么,屉匣里摸了面平日嫌碍事的镜子,搁在窗边案前,好瞧一瞧如今他究竟长什么样。
浸月的窗纸虽亮,终究照映不出镜中,整一个黑咕隆咚,鬼影似的晃晃幢幢。
裴石啧了一声,三更天里不知什么癔症上身,总要把镜里瞧个真切,伸手一推,便大敞了两扇新雕万字纹的梨木窗。
透亮如水的清月,豁然便冲开了窗格,一股脑倾泻下来。他还来不及瞧向镜中,便先浸透了满身满脸的月光。
月在星斗,月在廊楣,月在肩上,月在镜里。
镜中映明出月,映明他两只灼灼雪亮的眼,也映出了年轻的校尉那一张无知无觉傻笑的脸。
“……”
裴石恼火地揉着脸,收了笑,滚回床里去睡。
到底留了一隙窗缝,好教那水洗的月色漏下一泓来,照映得仿佛他的奢想有了一线希望。
明日,还得细细打听,寻一个高明的好媒人才是。
·
翌日天光刚亮,早食也没来得及用,囫囵垫两张蘸了糖的胡饼,裴石便匆匆出了门,亲自打听何处有精明媒人。
大半晌,找着个蔡妪,据说是说和过昌明坊卖豆腐的十二娘入长公主府的,最是有撮合山的本事。
蔡妪说得明白:“你这门亲,极不登对。若要老身说项,也不是不行,只是价贵,要十缗钱。且丑话说前头,无论成或不成,钱财恕不退还。”
裴石一口应下,马不停蹄赶回家中取钱。
钱财都在公中,掌在伯母焦氏的手里。恰进门时,正赶上一家子人厅中正用早食,上首坐着几个妇人闲聊。一个是母亲刘氏,一个是姑母裴氏,另一个正是焦氏。余下平辈皆自顾自饮食吃喝,婢女仆妇们忙不迭端上一道又一道馔肴来。
刘氏见了儿子,便招呼用饭。裴石只道已吃了,来向焦氏要取用的十缗钱。
焦氏咄咄怪道:“二郎招呼也不打一声,这就要用十缗钱,用在哪里?”
“你别管,我自有用处。”裴石道。
若换做旁人,这样的口气,焦氏必定要恼火;但这是二郎,如今家业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他挣得,因此焦氏不应也得应。
只是还有些闲话,“我听说长安有好些浪荡的去处,都是销金窟窿。二郎,钱可得用在正道上,可不许结交那不三不四的人物!”
姑母裴氏留心着,试探问:“二郎大了,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?”
裴石微有些皱眉,“没有。”
“这钱,若不是用在妇人身上,那还有点子出息。”这说话的是大嫂王氏,清晨便打的鬓、描的眉,又贴了胭脂红的花钿,火一般燎在额前,“照我说,二郎也大了,该有个家室。与其向外处寻,费钱财不说,更摸不清底细,不如就求个眼前的稳妥……”
她们叽叽喳喳,像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