氏瞧她神情,约摸猜着什么的了然模样,笑笑,“脸貌底子倒是不错,怪不得……罢了,你若有意,我再替你打听打听便是。”
这不是亲事,仿佛是桩买卖。姑侄俩心知肚明。
文氏见她明眸善睐,眼若琉璃、发若乌藻,想起平素里她不妆扮,便已漂亮得惊人,更兼窈窕知礼,尽得闺门仪节沉稳之风,便愈发想到她所遭遇的不顺心事,可怜上天薄待于她,满腹的叹息,又说不出二三分来。
最后,只得拉着侄女的手,说起自己,“做你阿爷的妹子,我可真是有苦说不出。你阿爷年轻时,人品俊才,无一不清;怎么如今年老了,反愈发糊涂,嫁进帝王家有什么好的?从前尚且可说是圣意难违,无奈罢了;好容易有了跳出火坑的机会,他竟又想把你塞回去,也不拎拎清楚,这趟浑水,可是他能搅得动的?到时一着不慎,牵累得眷族遭殃,我还不知要怎么被株连呢……”
絮絮叨叨,送文照鸾上了车。
文氏自知这一回亏心,也不敢同去见兄嫂,车马至东市,便嘱咐从人一路跟定侄女,自己却回转归家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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紧挨着东市,便是文照鸾家所居的宣阳坊。从外看,坊墙绵延高厚,四面坊门气象严整,朱漆翠饰,远远至此,便铺开了极宽敞的平石路,便不多洒扫,也罕有黄土飞尘。
宣阳坊里所住,皆是达官仕宦、贵极人臣之辈。东有大长公主府、曹国公府,南有几位驸马的宅邸,西北皆为尚书、刺史、郡公、少府监等勋贵家宅。文家便在坊□□占一间极敞阔的地界。
文照鸾的马车经过时,纵使放下帘帏,也还能清楚听见各人家仆从使妇传来的窃窃私语。她稳坐车中,不去在意那些指指点点之声,命车夫驾至了后角门。
门口早有人等候,是面露焦急、四处逡望的乳母季氏。
文照鸾本有三位乳母,早年亡故了一个;又一个因攀着文家的好处,教男人得了个外放的小官,跟着去任了;如今这一季氏乳母,是长随在文照鸾身边,为她打理房院里事宜,轻易不出来走动。
今日她在此切切盼望。文照鸾心中一沉,便晓得事发了。
父母亲得信竟如此之快,也不知哪来的耳报神。
她吩咐玉真私底下处置了那些字纸,眼见着玉真从怀里掏出火折,麻溜利索地烧了那一张张李公子张公子,又临在她下车前,紧接一句:“女郎去吧,夫人若问起来,我该说的,尽会说的。”
“谢你贴心!”文照鸾怄气,拖着两脚下了车。
季氏早瞧见车马,文照鸾前脚才踏稳了马扎,后脚便被她满手拉住,先问:“崔郎君呢?同去为何不同归?”
嗯?
原来东窗尚不曾事发。
“他先回了。不说他,乳娘为何事专等在此?”她问。
季氏忙将她拉到僻静处,嘀嘀咕咕与她说了。
早前两月,文照鸾的母亲燕国夫人崔氏入宫参太后圣安,兴庆宫罢朝后,三皇子的母亲徐贤妃特特请去内殿说话,意在为皇儿求娶文照鸾。
崔氏当日回后,说的是:“这样事,哪里能当场应下?且圣上悲痛之日还不满一年,此时将女儿聘定,怕触怒了圣上。贤妃与我一般的心思,有心求聘,怎奈不敢贸然揣测上意。因此,先定了三年的期限,这不,赠了信物在此——”
那攒珠珊瑚的坠子,现如今还妥帖存在崔氏卧榻旁私库的锦匣之中。
“三皇子给个表记,一约便到三年头上,已经够没谱了。”季氏发自内心地为她烦恼,“那曹国公的夫人,竟大喇喇地为二皇子跟咱家下小定,你知定的什么?侧妃!以后二皇子开府,你也只能做孺人,岂不欺负咱家?”
曹国公府与文家同住宣阳坊,是二皇子的外家。二皇子的母亲陈淑妃向来得圣眷,身为戚族,曹国公一家子行事无所顾忌些,也无人敢指摘不是。
“国公夫人这会子还在花厅吃茶呢。夫人嘱咐我到角门来等,可千万别领了崔郎君家来,两下里若撞见,徒添尴尬。”季氏道,又补了一句,“女郎回来了,也别往前头去,教他们那处自己聒噪吧。”
文照鸾深以为然,回到自个儿院子,卸了钗、换了衣,关门歇息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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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近正午,文照鸾因春和万锦园里用了些油酥,并不大饿,便教饮食散了与奴仆,知会玉真几句闲话,自去午睡了。
朦胧之中似乎有人言语。午日困乏,她并未理会。
一觉睡起,罗帷锦褥里熏暖香融。文照鸾困顿睁眼,白映映的窗外安静明亮。她唤玉真,进来的却是婢女翠袖。
“几时了?”她只觉酥软乏力,“玉真呢?”
翠袖年岁小些,脸上藏不住事。文照鸾瞧她神色不正,仿佛逢着事畏葸似的,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妙的预感。
“玉真姊姊……才被唤去夫人处了。”翠袖觑着她脸色,小心翼翼回答。
文照鸾一惊怔,残存几分困意瞬时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玉真,她有问必答、从不藏私的好婢女。
她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