挤出条行马的道儿来,护着前后车马入了园子,愈往前走,终于幽静起来。
马车里渐渐沁入一股芍药的芬芳。车马缓缓停驻,前头窸窸窣窣,一会儿,文氏夫人静雅温和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儿响起:“啾啾,下车。”
文照鸾晓得,终于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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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会席次设在春和万锦园的一处宽敞竹林中,曲水流觞,池畔幽篁摇曳丛丛,将一处开阔地一分为二,各自景致皆独好,当中隐约相通,彼此可虚见人影、互闻人声。
东为男席、西为女席,此种安排,可谓别具心思。
西竹林处早已有人来。事实上,除了文氏,其余夫人女郎俱已在席。
文氏姗姗来迟,甫一露面,有惯会插科打诨的夫人便堆砌熟络笑容,带着三分殷殷讨好的责备口吻,点指笑道:“好哇!咱们娘儿些个眼巴巴望着,你却这会子才来!待会可得……”
话未说完,竟愣住不言语了。
众人目光刷地齐聚向文氏身后的女郎。
银红透金的绫罗绣襦,衣上从容流转耀耀日光,脸如明月、丹唇鲜朗,分明高挑而艳丽,却又通身的沉静贵气,一举手、一展袂,绝盛风姿竟盖过了席上任何一户闺秀碧玉。
谁人不知,文氏女风采绝艳,自幼便如明珠宝玉,否则也不会早年便引得圣上夸赞:“此真吾儿佳妇!”
若非如此容姿,贤皇后又怎会将她带在身边,亲自教养,只待长成,便配与太子为妃?
只是……
气氛瞬时微妙,连那最八面玲珑的夫人也一时口舌打了结,凝滞一刹,才恍然回过神来,紧忙吩咐于文氏上席之侧,再添一张簇新的锦绣蒲团。
文氏却摆手,笑道:“何必教她与我们老妇枯坐一处,撤了撤了!啾啾,你去与女孩儿们同坐,你们一般年纪,有话可聊。”
文照鸾自是听命。
未嫁的女郎们坐下席,本也都安安静静,文照鸾一来,气氛更是庄重得近乎尴尬。
好在文照鸾也不为来聊天。她接过身旁不知谁家女郎殷勤献来的茶,照例漱了三口,支起耳朵,便细听起了对面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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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竹林里正煌煌高论,大体是关于骏马的。
“……又有一种格外烈性的,长鬃鲜红如火,体节雄壮,最是难以驯服,非得有千斤膂力的英雄不可降服!譬如我前些日新得的那匹,我为之起名‘腾夜火’……”
“如此烈马,竟被黄公子驯服,可见公子也是世所罕见的英雄!”
“黄公子好千里马,当世伯乐之名,谁人不知、谁人不晓?”
马屁拍得山响,隔着竹林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文照鸾在心中一一将人与声对上号,面色不显,接来下首奉与的罗帕,斯条慢理地擦净手指每根指节。
忽有人询问:“品香就快开始了,魏公子怎么还不来?”
魏公子,太常寺少卿之次子。魏少卿人品中正,门风清好,养出的儿子,应当不会差。
身旁有人碰了碰她的衣袖。
文照鸾回头,是个十四五岁的女郎,圆圆的眉眼,微红着脸与她小声道:“稍后需品几方香,探讨雅趣。”
她点头,微有笑意,示意谢过。
一晃神的功夫,对面竹林却忽劈空传来一道人声,掷地有如沉雷,隐约有几分漫不经心,也不知是什么人:
“魏二郎有事来不了,我替他一替。”
这又是谁?
文照鸾在心中揣测,怎么也对不上号。
好在很快有人盘问,语气算不上好,是那位谈兴被打断了的黄公子。
黄公子诘问:“你是什么人?竟擅闯竹林!”
对方回应简单利落:
“姓裴,单名石,有请柬在此,算不得擅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