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求凰(二)(3 / 3)

衡真勉强摇摇头,“不可能。他原来做什么都要左仆射画押,于一件事儿就要问一嘴′玄龄,半辈子过去,改不了的。”……爱。“尚药把厚厚一摞药方翻来覆去地看,露出很为难的表情:“公主多费心罢,下官不敢再用霸道的药治疗陛下,还请陛下切莫再劳心劳力才好。”不劳心劳力,是不可能的,他就是个操心的人啊。“这个仗非打不可么?”

入殿汇报工作前,我被衡真拉到一旁,听她低声问。“不一定,你别太担心。”

其实在徐充容上表止战之前,礼部已明确感觉到圣人止兵辽东的政治信号。因着他不再对泉盖苏文团伙破口大骂,不再满大街往地缝里找对方的错处,只为自己师出有名。

他把注意力放在新罗和百济上,鼓励新罗建设生产,批评百济为虎作低⑤,拉一个打一个,绝口不再提真正的地缘强国高句丽。朝野上下最龙马精神的人也有萎靡的时候,他没有精力了,他陷入因病痛而疲惫的消沉状态,他发现拿药顶着自己的身体,似乎也不能完整地把一场战争撑下来。

但问题在于,将作监已经在剑南道伐木造船,一艘艘身长百尺、宽五十尺的巨轮从巫峡被运到江州、扬州,眼看快到莱州⑥。在这种时候,哪怕圣人心生退意,他又怎么好意思呢?“或许圣人可以拿徐充容的谏言说事儿,就称圣人虚心心纳谏,被徐充容说服了。”

“骂我骂成孙子,我再被她说服,史官该怎么评价我?你出门不带脑子。”圣人把染着药味儿的唾沫喷到我脸上,指着翘足案上的药碗说:“拿来。”

多难服侍的病人。

我刚把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,他就一拍床板:“干什么呢你!”“臣在监督圣人的用药安全。”

“用不着你。"他夺过碗咕嘟嘟咽下去,又召唤我端水给他,一股脑儿喝进肚,苦得直皱眉头。

碗底当哪一声磕在案上,圣人咂咂舌头说:“是苦,怪不得玄龄不爱喝药。”

我赶忙赔起笑脸:“还请圣人忍忍罢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圣人先自己保重,再管数万黎民。”

他嗓子眼里哼一声,竟不屑一顾:“可不敢。我都这样了,还有人骂我昏君呢。”

“圣人,你都有耐心教后妃写作文,我看你也不怕当昏君啊。”“我没教她,提点儿意见,交流一下文学。“他大剌剌躺回榻上,四脚朝天,望着平闇上的藻井拍肚子,“我受过教育,要善于发现别人身上的优点,鼓励家里的女眷进行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工作,别不把人家当人看。”我没忍住笑了,起身替他收拾瘫在榻前、七零八落的奏碟与表文。不多会儿,一位小黄门走了进来,手中捧着一只半臂长、鼓囊囊的皂袋。“圣人,房文昭公夫人送奏表过来,说圣人用得着。”“什么东西?"他抬额教我接过,展卷一看,正是一篇字迹工整规矩、言辞简洁有力的《谏伐高丽表》⑦。

我怔住了,问道:“卢夫人交待什么话没有?”“卢夫人说,文昭公临终前,把这奏表交代给她。若有朝一日圣人觉得需要一个止兵罢战的理由,文昭公愿意做这个出头的人。”小黄门知道圣人和卢氏的宿怨,是以站在御阶前哆哆嗦嗦地叉着手,生怕说错哪句话:

“卢夫人还说……文昭公一辈子没上过讽谏陛下的表文,这是头一回……会有分量的。夫人请陛下珍重自己,为长远计。”旷古未有,卢氏与圣人谁也没对彼此说出刺人心肝的话,谁也没对谁生气。“知道了。教她也保重…别让玄龄在天上看着她娘几个,放不下心。“圣人低眉望着自己的腰带,沉声说道。

不多会儿,尚药在殿外请安,问能不能现在入殿请脉。“晌午再来罢,我累了。”

他很快倒下身子,侧卧在御榻,背对殿外满天下的晨光微熹。直到响午,衡真觉得他睡得太久,入殿察看他的情况,才摸到满手眼泪。这夜,圣人梦呓,唤了十几声“玄龄”,十几声"如晦”,数声"敬德洗澡”,数声″舅舅吃好″。

他梦见年少时候的事,因此再也睡不着,教衡真把左仆射的表文拿给自己,颠来倒去读到三更。

忽而,他侧目一瞥,察觉装奏牒的皂囊里仿佛还有东西,探手进去,果然抽出一张纸。

一张不小心沾在表文上的纸,上头有娟秀的小字,纸净墨匀,工工整整,正是皇后娘娘日记的最后一页。

衡真推门进殿时,恰看见圣人低头在读,故把安神汤放在一旁,不敢打扰。不知过了多久,亦不知那纸上写着什么。蓦地,圣人脸色苍白地捂住心口,猛喷出一口血,鲜血落在白纸黑字上,变成一片红梅。“阿爷,阿爷!你怎么了?!阿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