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身慢(二)(2 / 3)

我这么懂事,她阖该赏我一口肉吃。

…说回慧和。

回到长安后,我和衡真、叔玉三个人商量了很长时间,商量怎么退婚,才能让这孩子平静地接受。

天知道我们想了多少办法,我们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骗慧和说叔玉其实是个女驸马,骗她说李建成当年给魏征赐姓为李,两个姓李的不能通婚,骗她说魏征之所以建议李建成杀了圣人,是因为发现叔玉是圣人的私生子。到最后,叔玉已经有些走投无路了。

他恨不能把自己说成一个从小就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坏人,瞒着公主养了一院子小妾,男的女的都有,什么物种都有,只为让小丫头讨厌自己。衡真看不下去,将他拉到外头说:“我们家其实不歧视瘸子,你不要这样,魏郎中,我心里很难受。”

但叔玉异常坚持,斩钉截铁地拦下了她尚未说出口的话:“公主,你想过么?就是因为你太不爱抛弃人,太死心眼,吃了太多苦,我才知道原来拖累一个人是这样的。”
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叔玉最终只是将慧和带出去骑了一圈马。他坐在马车上,让慧和领着他走,从日出走到日暮,从天朗气清走到雪封九成宫。回来之后,两个人竞说开了。

慧和自然掉了眼泪,可她只对衡真哭:“姐姐,魏大哥说,你们为了安慰我,编了那样多的谎话……我哪里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呢?”衡真泪如雨下,抱着她哽咽不止:“呜鸣,宝宝,你怎么不是呢?”姊妹两个抱头痛哭时,叔玉独个坐在门槛上,静静地、面带笑容地望着殿中的情形。

或许这是个永恒的秘密了。

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慧和和叔玉是怎样商量的,怎样回顾过去这些年相处得岁月,怎样理解“分开”这件事。

在我看来,叔玉隐藏在笑容底下的悲哀多数是为了自己的命运。残疾的驾部郎中,颠沛的国公长子,雾凇似的、渺渺霭霭的未来的路。长安初雪夜,我被赶去陪儿子住,慧和被衡真抱在怀里睡了一晚。这样寂静祥和的长宵,长安落下一场小雪,白絮在天空飞舞。我推开窗牖,星星点点的碎雪被风卷起,铺天盖地向我扑来,就像一阵旋刃劈砍的狂刀。心神惆怅之际,我儿子被冻得哇哇大哭,隔壁即刻传来衡真的尖叫:“薛容台!”

对不起。

马上关窗。

襁褓小儿不好哄,我怎么抱他怎么难受,最终我决定治标治本,让他哭个够,索性将他拴在后背上,背着他坐在案头前加班工作。奇妙的是,颤儿居然在我背上睡着了。

第二日推开房门,屋外白雪皑皑,天地一片苍茫。一夜未眠,我恍然间以为自己眼下才在梦中,只有梦里才有这样烟波浩渺的雪天。

“大雪天打什么马球啊,谁说要打马球来着?”圣人坐在高榭之上,冻得哆哆嗦嗦抠抠搜搜,指着球场中的人问道:“都有谁上场?”

褚师傅道:“圣人,是吐蕃的使团和咱们的千牛备身对阵。禄东赞大相说,他许多年没来长安拜见圣人,且要带来吐蕃最得力的马球手给圣人瞧一瞧。今年吐蕃遣使纳贡的级别极高,因着有禄东赞带队。禄东赞亲自为圣人送上一只身高七尺的大金鹅,作为庆贺东征胜利的礼物。①“我觉得很感动,薛侍郎。”

禄东赞抹着眼泪说,“初见面时,我来为赞普请婚,你还在做侍卫。第一回我们两个通信那会儿,你便是郎中了。我很担心大唐的礼部中途换领导,万一轮上一个讨厌吐蕃的人,我们就可怜啦。”我又意外又觉得好笑,“你别吓着。圣人打薛延陀,只想吓唬吓唬那些不老实的草原人,可没有威慑你们的意思啊。”“你就不要与我客气了,薛侍郎。“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卷奏表,递到我手上,“我用中原话写了一篇文章赞美圣人,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语法问题。”他说罢盼然四顾,又问道:“嗳,头回来还是江夏王接待我来着。江夏王呢?″

我笑道:“怎么着,瞧不上我,我给你委屈受了。”正说着,场上传来一阵雀跃的惊呼,进球的人赫然扬起鞠杖,正是一袭红衣翻领胡服、与千牛备身们一齐冲刺的慧和。慧和骑在马上挥舞鞠杖,一时间东西驱突,左萦右拂,一时间遮拦钩留,背打星球,直似个翻身猴儿在山涧腾挪,灵巧敏捷之至,连马靴都沾不去一点球皮上的雪痕。

阑干之外,衡真担忧地望着妹妹,不时回身照顾拄杖而立的叔玉,“魏郎中,还好么?”

叔玉点点头,“我没事,公主。”

果真是一场梦了。

叔玉不再是慧和的驸马都尉,可他依然陪伴在她身旁,悄悄地,不出声地,静静站在咫尺之外。

太子对圣人笑道:“阿爷看看,满天下俊朗郎君,也不知哪一个能够入小妹的眼呢?”

慧和听见这话,一面挥舞鞠杖,一面嘹亮地说:“只凭阿爷话事罢!”圣人乐呵呵地:“不,不,还要看你自己的心意啊。”“啊,原来大唐天子是这样为女儿做婚事的。”禄东赞挪步到我身旁,歪着嘴对我笑。他的话音未落,一阵飞花乱红的残影划过眼前,竟有一双手凌空而下,将禄东赞头顶的朝霞影②摘了下来,高高向天抛去:

“老头儿,你敢嚼舌头,这回我摘你的帽子,下回当心我把你的胡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