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的医学进步很快,就拿′痢疾′举例子罢,武德年间拉痢疾还会死人呢,但眼下我们已能够按照症状的不同,将痢疾分为冷痢’、“久痢、“休息痢′3三种,以此对症下药。你可曾听过近来有谁是拉稀拉死的么?没有罢?请你相信尚药局,没准儿过不了几年,你也能够断骨重生啦。”叔玉心里着急,也听不太下去这些安慰的话:“我知道,大夫。我就是想问问,明明张俭都督比我的伤势重得多,因着什么上月连他也离开这儿了,乃至于还能够到夏州去指挥鞋竭兵④,我却不行?司医藐了我一眼,正儿八经回答道:
“爱,病都不同,哪里能这么比呢。张都督那是在冻水河边中风偏枯,肢体冷得没有知觉。你想想,光禄寺冬日里保存羊肉,不也给人家冻进窖藏里么?冻硬了就会没知觉。兹要放在暖和的温室里融化消解,那便没事啦。”从前为了给太子治疗头风,我请孙思邈在尚药局执教过一段时间。时至今日,且不知这些小大夫治病救人的本事有多少长进,嘴皮子功夫倒个顶个的衣钇亲传。
滚石落雨似的宽慰声不绝于耳,叔玉耳畔噼噼啪啪响个不停,自己也被堵上嘴,没得再追问下去。
晚膳时,趁着叔玉不在,我问慧和:“你知道什么叫爱情'么?”慧和大马金刀地坐在席前,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抖啊抖,往嘴里囫囵个儿地塞了一只大鸡腿,极其不屑一顾地翻了个白眼:“知道,虞姬和楚霸王,褒姒和周幽王,妲己和商纣王。”我把筷子放下,说你等会儿,“虞姬那个勉勉强强,另外两个是谁告诉你的?”
慧和两手一摊,表示“你说呢"一一现在我们家和公主府打通了,这丫头半夜三更跑去颢儿的房间玩儿孩子,几次路过我与衡真的门口,听见屋里正在扮演这些角色。
“姐夫,你不是男的么,为什么是你扮演褒姒和妲己呀?"慧和捧着一块羊骨头大嚼,两眼故作纯真地眨巴眨巴。
…那是前半场,后半场角色就对调了。
幸亏你没听见……我佛慈悲。
我狠掐自己的人中,掐得眼冒金星,差点儿被自己的唾沫呛死:“你以后不要来我家,我不欢迎你。”
“你说了可不算,我没听说商朝是妲己当家做主的。"她嬉皮笑脸地说。倒不为旁的什么,我当真有点儿摸不明白她的心思,我绝不相信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娘子能够“爱上"什么人。
还虞姬和楚霸王。
她知道楚霸王是谁么她?
她《史记》才刚学到屈原啊。
不可理喻,太不可理喻。
在长安时,她黏着叔玉陪自己玩儿,这还算可以理解,毕竟没有长孙冲宠着她了,叔玉和她的爱好又离奇地相似;
在营州时,叔玉受伤,她每日守在他榻前讲笑话、逗人开心,也算可以理解,毕竟朋友之间还要互相安慰呢;,
但我不痴不聋,我有眼得见。
慧和并不是一个因纯真而刁蛮的人,恰恰相反,她有着一些我与衡真都没想过的"世故"。
譬如,她很明白僮仆侍女尽有着捧高踩低的毛病,九成宫疗养院里都是大官大将,叔玉这个五品郎中并不起眼。为了让他住得好,不至于被人家怠慢,慧和硬生生搬来两大箱首饰,呼啦啦倒在宫人们面前:“魏大哥是我的驸马都尉,你们须得对他好。如果你们对他好,这些都是你们的,可倘若你们欺负他,我砍了你们的手!”再譬如,叔玉续筋接骨之前,慧和将司医请出殿外,又搬来两大箱绫罗襦裙:
“魏大哥是我的驸马都尉,你们须得把他治好。如果你们把他治好,这些都是你们的,可倘若你们治不好,我砍…”司医久闻她的名号,生怕惹了祖宗,小心翼翼地打断道:“公主,臣等都是男人,不、不需要童装襦裙……”
“自己穿不了还不能给女儿穿吗!"慧和愤怒地叫。“你这都是十二破间色裙,庶民不能穿⑤,卖出去还犯法。"司医快哭了。我有点儿忍不住了:“公主赏你就赏个意思,怎么还当真啦?医你们的病去。”
慧和却认真地说道:“我并非′意思意思',我当真是在请求你们来着……只要魏大哥能康复起来,哪怕你们要天上的月亮、海底的夜明珠,我都寻给你们。”司医感到意外,“唷,公主,这话说的。”“怎么?"慧和将楠木箱子往前推了推,还以为人家不相信,更摆出一副诚心至挚的神情,“是真的,你们要好好治疗他。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可不希望他和我大哥一样,一生受跛足的苦。”
“你腿疼么,我帮你做点儿什么?”
到了夜间,我搬了张小榻在叔玉屋里住,察觉到他覆去翻来,唉声叹气。“容台,你可别骗我。"他望着房梁喃喃地说。“我何曾骗过你,我没有啊?”
“睡罢。”
叔玉翻过身,背对着我,横卧着的影子映在锦帐罗帏上,首尾伸展出床帏、蔓向空壁白墙,像没有尽头的逶迤重峦。山,乌骨山,大黑山,长白山。
黑夜朦胧视线,案上的烛台香案一团模糊,人与人咫尺相隔。我阖上眼睛,耳边是叔玉平静、温和的呼吸声,窗外柏叶萧萧落下,一阵西风吹过。小榻草率,睡得并不舒服,我侧卧着,肩膀的骨头仿佛抵在石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