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沉(二)(2 / 3)

温软的身子,腰肢纤纤,不盈一握。我太不习惯这样疏离地触碰她,不习惯得就仿佛我们生下来就该贴体连心,从来应当她坐在我身上、我搂着她,垂下头听她说话。

往事不堪追。

哪个料得到,三年前,她还是婚车上亟待却扇的、旁人的娘子,而我独个被遗弃在万人之中,飘萍一般地孤苦,只能与她遥遥相望。多像一场梦。

我们的婚姻才刚刚开始,却教我迫不及待地将前尘往事都埋葬,心中被澎湃的占有、侵略的欲望填满了。

太不负责任。

我的罪孽太深重,我连累了她。我以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地生活着就可以,可看看眼下罢,我什么也做不了,连照顾她都做不到。“你在想什么呢?“衡真歪着发髻,困惑地问。没什么,乖乖。我在想李淳风。

老骗子李淳风,鸡贼的老匹夫,骗我那么多钱,我要弹劾他。不是说我们不容易有孩子来着?

杀人啊,这是杀人啊!早知如此……该死的,对消费者太不负责任了!如果我死了,如果我真的醒不过来一-我曾经那样想把她从泥潭中救出来,却险些将她也推进我的泥潭里,害得她差点儿变成个倒霉催的单亲寡妇。衡真察觉到我沉默,捏捏我的手。

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凭她这几日一面照顾我、一面批评我的态度,我还以为待我醒来时,必定会遭受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,听任她指责我行为处事不小心,而后我们两个再抱头痛哭。

可却没有。始终没有。

衡真打从与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便只有噙泪含情的份儿,“容台,你要做阿爷了……你要有家了,你欢不欢喜?”眼泪滚在喉咙里,我不能言语,却教她以为我迟疑,是以又担忧地问道:“怎么了嘛……”

欢喜,心肝,我当然欢喜。

欢喜得我不知今夕何夕,欢喜得我恨不能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可惜如今我身如槁木,僵卧难移。

“我早就有家了,衡真。”

真丢人,我分明是想要安抚她的,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掉眼泪。我紧紧握着她,愈说愈弗能自胜,禁不住泪如雨下:“我早就有家了……有你,我就有家了。”事实证明,我对我娘子还是很了解的。

她在该对我发脾气的时候却选择忍耐,这并不说明她的个人素质或对我的爱意得到了多么显著的提高,只能说明,她自己也有理亏的地方。圣驾大军只在营州稍作休整,十月份便启程往临渝关去,与从定州赶来的太子会合。②

圣人是打算将衡真带回去养胎的,可无奈我动不了,衡真也不情愿走。到了年节岁末,孩子六个月,衡真的肚子微微隆起来,行走动卧已不大方便。而我终于能徐行缓步,抱着她时我只有骨骼还疼,皮肉的伤倒好些。是夜冬至,檐外落下零星碎雪。

僮仆在破子棂窗前挂起羊毛毡帐,地平上支起金炉兽炭,屋里四个角摆上熏笼,一时间室内烘烘热热,暖和如春。

我左看右看,始终觉得短些什么,便教僮仆将波斯番能铺在地上,方便我们席地而坐。我伤在脊背,怎么靠着怎么不舒坦,是以扯了软枕垫在身后,揽衡真坐到我的腿间。

“容台,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……如果你是我,你也会这样做。”她散了发髻,披帛似的长发垂在胸前,柔软的身体全心全意地依偎着我,语气缓慢小心,“你不要恼,不要激动……我慢慢说给你。”“嗯,你说罢,我听着。"我轻轻抚她小腹,抚得她觉得痒了,攥着我的一只手,投来嗔怪、埋怨的目光。

衡真身体敏感,性子也敏感,尤其在心存戒备、提心吊胆的时候,更生出些草木皆兵的意味。她说话时不时瞟着我的神情,手上不住摩挲着我,想要感受到我的情绪,却不知道这个姿势坐得我腿麻了,是以没什么情绪。朝臣在太极殿上述职似的,衡真极克制地讲述着我昏迷时发生的一切。逖之死后,她决议瞒着所有人自己怀孕的消息,因着孕妇有许多事不能做,包括为死去的亲朋戚友收敛残骸。

来到辽东的长孙家人只有三个,司徒、逖之和小儿郎长孙诠。司徒悲心难抑,任谁也不忍心较他亲自为儿子封棺,而长孙诠说到底还是个孩子,论下来,真正有血缘关系的竞然独剩下衡真这个表亲。若说我什么也没猜到,那是假话。

莫论司徒和衡真作为血脉至亲的想法,哪怕是我,也不愿意将逖之的尸身交给陌生人处理。我相信逖之自己也是不愿意的,毕竟楚石的遗体是由我与他一起清理收敛。

我原想着,这事或许以衡真的名义承担下来,具体的事情我来做,不论如何不要吓着她,可到头来,没用的是我。

衡真将自己与我贴得更紧,紧紧搂着我的一只手臂,道:“那时候,我什么也想不到了,我情愿做个自私的母亲,也不想教我哥哥走得不体面。如果我的孩儿忌讳、害怕,因此而怨怪我……不,想来你和我,是无论如何也教不出这样的孩儿的。”

“容台,容台。"见我不出声,她再次担心起来,仰首望我的表情,“你别发呆呀,你看看我,你看看我…

我低头亲亲她头发,“我没事,你做得很好。”你做得很好。

我只是心疼你,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