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呢?
可我的心碎了,身体与魂魄因此四分五裂,逼得你我分离。楚石走了,叔玉伤足,而逖之更教我连尸骨也难以寻得完全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,好端端的,穹苍化作翻腾的云海,劈天盖地吞噬了我心中的故土与梦乡。
也许不可转圜了,真的。
我从不曾体会过如此深重的绝望一一你离开我时,我觉得大不了一死,因为无所畏惧而产生些混沌的勇敢。
现而今,一死又何为呢?
长白山前知世郎,纯着红罗锦背裆。长稍侵天半,轮刀耀日光。①想必是报应,真的,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、何不食肉糜的报应。我总对思摩契芯他们说,“要把大唐当成自己的家,中原将士和你们的族人一样,大家彼此都是手足。“料不到连这句话也是不该说的一一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。
如果人人那样掏心掏肺,将战友尽数当做手足,那么当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你眼前,而你又无力回天时,该多么折磨?而我将那些话说得轻飘飘,又焉知没有身为文官的一种置身事外,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丑恶样子。
原来普天之下的人,都享有同一种命运。富贵者彼此撕咬,是为苦痛;贫困者受人倾轧,是为苦痛;文臣衰弱,武将以身犯险,到头来都有尽处,无人能作壁上观。
衡真,我杀了三千鞅竭人,整整三千。
我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,也不愿意大唐的小千牛们受刺激,因此教鞅竭人自相残杀。
粟末鞅竭与黑水鞅竭同宗同源,地域分割了他们的政治立场,却斩不断血脉里的感情。你希望我做个正直善良的人,而我根本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丝毫不正确的地方,这正是最可怕的事情。
此时此刻,我得到我的报应。
你别为我流眼泪。
尚药的长针果真是很有用的,我不再感到疼了,伏爬在胡床上,只觉得昏昏沉沉,不知过去几次黑夜,几个白天。
朦胧间,软榻的边缘几次塌陷又回还,我知道有人来探望我,和我说话。来者说的是突厥话,吐字原本便囫囵着,而这人故意说得低沉,教人更难以听得清楚。
“容台,契芯知道他或许来不及迎你,心中放不下,故而教思摩去接你。思摩领着人在雪山下寻了你几个时辰,好在来得及……我们不会丢下你的。阿史那社尔沉默半响,道:
“思摩不成了,容台。这和你没有关系,你不要伤心。他身上的伤还没好,却瞒着我们,只说自己可以,教我随着圣驾先走,不必担心他。回到营州时,尚药见到他的箭伤溃烂,烧了几个晚上,恐怕就要救不回来了。②“还有几件事,我不想瞒着你。头一桩,你和张俭都督在营州共事多年,和他最有感情,我怕…”
“毕国公。”门扉被推开,吱呀呀地,衡真轻的声音听不出悲喜,“毕国公,你与容台说什么呢呀?”
“公主,我……”
社尔有些慌张了,胡乱地为我掖了掖被角,起身便要走。衡真温和地道:“我问你话呢,我听不懂突厥话,可我想知道你说了什么。″
“下官教他好生歇着,养好了伤,日后好好过生活。”“是么?”
“正、正是,公主。”
“他从前得罪过你么?"她又问道。
社尔一头雾水,“没有啊。鸿胪寺是我们在大唐的故乡,容台如何会得罪我?”
衡真笑道: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
她缓步走到我身旁,伏在我的榻前,一只手抚着我埋在枕上的脸,摸出一手的眼泪。衡真叹了口气,凑近吻了吻我的脸,用自己的面颊蹭着我的,柔柔地哄:“没事,没事,别哭……”
“公主,"社尔声音哽塞,极艰涩地说:“我不想瞒着容台,许多事需要他知道。倘若他什么也不晓得,就这样去了,到头来会以为我们欺骗他,怨怪我们……我不希望这样。”
“我管不着你怎么想,你走罢。”
几个藩将里头,社尔是性子最稳当的人,从不曾和人起冲突,是以从中选取鸿胪卿时,我毫不犹豫地推举了他。
眼下,社尔难得地有些激动起来,迫不及待地想要陈情:“公主,圣人也是这样说的。圣人告诉下官,他自己受伤时,心中牵挂同伴,也会锥心似的难过,反倒胸前郁结一口恶气,不能吐出来。此刻容台这副栏子,倒不如我们什么都说与他…这样多人都倒在路上,他必得撑下去,不能…“社尔,哪个说了什么都和我没关系,现在我不想讲道理。”营州的秋夜蝉鸣凄凉,衡真交颈揽着我,默默依偎了好一会儿。她铁了心,只当来人不存在,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似的。良久,衡真在我面上亲了亲,回首望着社尔,慢声慢气地说道:“我怀孕了。你们哪个刺激他,便是刺激我,他若有什么不是,我们母子俩陪他一起死。你且出去问问任何人,谁能承担得起这场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