率土臣(三)(3 / 3)

公考:天子万寿!⑦明月映透明光铠,长槊横陈。英国公李勒举樽高唱,与将士们分享攻破白岩城的缴获。我坐在田埂上,迎着月光推笔研磨,苦写递给泉盖苏文的国书。人在极欢喜或极落魄时,最思念自己心中的人。我见到将士们用袖袍抹眼泪,李勖教他们对着穹天遥喊,喊出自己想对远方亲人说的话。

娘,我会活着回来,立大功,我们一家人都过好日子。娘子,我杀了人,鲜血溅到我的脸上,又烫又辣,我就要成为一名将军了。大郎,二郎,三娘,阿爷是个勇猛的战士,阿爷要手刃杀死阿翁的敌人,为我们一家报仇雪恨。

我抬头望月,向天边外的父亲和母亲祷告。他们想必料不到我也会来到战场上,前路或明或昧,不见归途。

御帐静悄悄的,灯火通明。三更时分,圣人也没有入睡,不知在想着什么。随驾前行半年,扪心自问,我从心底里同样不能面对圣人。我不能释怀晋阳公主的遗憾,更多地,不能释怀他对衡真说的话。“如果丽质还活着就好了。”

柩车北上九峻山时,圣人揽着衡真流眼泪,“如果丽质活着,她一定会看顾好兕子,不会教她走得这样早。说到底,都是我不对。”他泣不成声,不能顾及搀扶着自己的太子与慧和,哽咽得不能自持,“都是我不对。兕子一直跟着我生活,我却不知道她这样辛苦。是我不对,我早就该死了,一早就该死了。”

“其实该死的人是我,对不起,阿爷。"衡真始终低着头,站在公主堆里,不能上前,“我早就发现兕子服药服得多,我与尚药局谈过了,我在做事。可我…我不知道,对不起,阿爷,对不起。”

葬礼从头至尾,衡真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。江夏王请她为晋阳公主做安魂往生的虞祭,她默默地诵念悼词,声音沉静,没有波澜。慧和一直抱着她的腿,眼泪扑簌簌地流。

我知道她的悲苦,我知道。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一双人,因为不论发生什么,我们总要放下自己,去看向对方的。

不需要尚药告诉我,我也猜得到。她将自己的药都倒在花苑里,倒在牡丹丛中,她想随着晋阳公主一起走。我不知道的是,她倾倒得很彷徨。“容台,我不放心你,我放心不下你。”

御驾大军从洛阳出发,衡真随着大军一起在幽州大本营驻跸,不言不语。临出征前,我踏夜潜入她的帐子里,卧在榻上,隔着背脊抱着她。她翻过身,同样紧紧抱着我,无声地颤抖着,眼泪泅在我的颈间。“你不许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对不起,真的……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,是我对不起你。“我的袍衫被她哭得湿了,黏黏腻腻,沾在皮肤上,却不恼人,就像一阵风将柳絮吹在我身上。我低着头,将她搂得更紧,下颌蹭着她的发顶,湿漉漉的,“都是我不好,我留心得不够,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
我们都明白,多说无益。

不论如何,过去的谬误都不能挽回,失去的亲人也再不会回来了。圣人痛苦得心神俱碎,于是不能顾及得周到,只能镇痛着自己的患处,来不及照拂同样伤心着的亲人。这不是他的错,没有任何一个父亲希望伤害再次发生。

“你什么都不许说,阿爷要打仗去了,他不能生气,不能伤心。“衡真将自己埋在我怀里,战栗着,流着眼泪,紧紧拽我的衣襟。我知道,我明白。是以我没有其他的筹码,只好做出最终的、抵死的交易。“我也不能伤心,所以你要照顾好你自己。我什么都没有了,所以我什么也不怕,你要对我负责。”

天地明灭交替,惶惶惑惑,黑白棋子,不落终局。说到底,什么都和我没关系。我无父无母,无亲无戚,唯一的亲人是衡真。我什么也不在乎,我在乎的一切发自于我唯一的亲人。人生于世,需要顾及的太多了。太多事需要在适宜的时候被处理,需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被规避。这需要智慧,也需要忍耐。白岩城门大开,百姓终于得以互通消息,往河边取水,到田畴沃野聆听稻穗间的风声。

难得繁忙的夜里,我捧着卷轴与笔墨,从营地篝火走回御帐。星点光火遥引前路,我见到一个零落的身影坐在稻花田上。长孙司徒独自趺坐着,举头望向孤寂天边,口中絮絮低唱,悠扬婉转,念念有词:上马不捉鞭,反拗杨柳枝。下马吹长笛,愁杀行客儿。门前一株枣,岁岁不知老。阿婆许嫁女,今年无消息。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