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条针对于将士的规定,不涉及鸿胪官员。鸿胪爱死死去,可倘若你的战友被敌人围困,不论你身在何处,不论你自己的战况有多么紧急或昂扬,你必须抛下一切去救人。
随军半年,我亲眼目睹这条军规是如何被实施的,眼睁睁看着多少士兵冲破敌阵、大呼杀贼,救同袍手足于刀箭之下,不能不受震动。思摩也是第一次与圣人一起打仗。这与他跟着颉利时,实在太不相同了。这一夜,社尔率军兵围白岩城。鸿胪寺译语人们乔装打扮,假作高句丽庶民混入城中,探听百姓的生活状况,找到弹尽粮绝的时间点。我领着大伙从石城山抄小路,越过太子河,寻到最隐蔽的法子潜入城池,几进几出,如入无人之境。
每次回到大营,我的心不仅被紧张的情绪吞没,不可抑止地,油然生出对江夏王敬仰来。
江夏王说一不二,强硬地规定我过去每一次的出使路线,或翻山,或渡河,有时并不那样流利。原来竞是这样的缘故,他早早便想到了,他知道会有用兵一时。
圣人夸奖我时,江夏王不言语,不顺着皇帝夸自己的下属,也不彪炳自己的功劳。他只静静地站在半人高的地图前,等待下一次日落日升。五日后,天降大雨。城中人持瓮而出,跪地求天赐水。十日后,百姓不忍饥渴,攀爬城墙出逃,守军斩杀数十。十五日后,译语人们登太子山,学着白岩城的方言向城中喊话,唐军善待百姓,开城门不杀。
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我看到了自武王伐纣以来,亘古不变的围城之路,也应该找到我自己的突破口。
乌骨城离白岩城两百里,我教一伙译语人也潜伏到那里去。三日后,大营收到情报,援军迟发乌骨城,已向白岩而来。⑦只可惜,我这点儿进步实在太小巧。
待到译语人的消息传回时,李勒、江夏王、张俭正在阵前点兵,契芯何力已经整装待发,雄赳赳气昂昂地,就要前去拦截援军了。“圣人早猜到了,小子。你以为自己厉害着呢罢?哈哈!"这熊罴欢喜得不得了,捧起腹来什么也顾不得了,穿着铠甲撞我的肩膀,险些将我撞飞到长白山上去。
张俭见我瞠目结舌,也笑道:“没事,文官嘛。”混账东西,为什么看不起文官!!
我撸起袖子想要吵一架,却见江夏王藐我一眼,淡淡道:“下回你别假装百姓进城,教旁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一副铁面寒霜的模样,显然仍旧不大想与我说话,抬腿便走了。怎么,我又哪里做错了不成?
我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,张俭忍俊不禁,道:“他是说,你长得好看,高句丽人没有这么大眼睛高鼻梁的。你挑几个眯缝眼饼子脸去,文官没有自保的本事,安全第一。”……话是好话,听起来那么膈应人。
契芯与社尔,一个打援,一个围城,困顿的绳结抽丝剥茧,教圣人的心情也太平些。是以,连为人君者,也开始拿人打趣儿。白岩城下度日如年,圣人难得早些休息。我每日睡在他帐外,为他守夜,也正要睡了。
“你留留胡子,鸿胪卿没有不留胡子的。"皇帝懒懒地道。“圣人说什么?”
“教你蓄须。现在看着年纪小,不庄重。”“是。“我吞了口唾沫,颤魏巍地道:“可是圣人,公主说臣不蓄须好看来着,公主喜欢臣的下巴。”
“死!”
“是。”
帐中襄寤窣窣,圣人狠呸一声,翻了个身:“没出息。”你有出息,你最有出息。
也不知道是谁,御驾亲征之前还要让妃嫔写首诗助助兴。这么喜欢这么舍不得,带人家一道来啊?
“今日大内有信来么?"吓死人了他还没睡。我说:“没有。”
就你这样谁给你写信。
呸。
不敢呸出声,我在心里呸。
月亮真大,也不知道契芯走到哪儿了。
也不知道思摩好点儿没有?等会儿去看看他。也不知道社尔怎么样。他受伤了么,和思摩的士兵相处的好么?也不知道衡真怎么样。她要安抚慧和,又要安抚自己,我们分别时,憔悴得那样可怜。
我不蓄须。
她每次亲我,先亲……
“敬德,你砍我一刀。“帐子里,圣人喃喃地说。“嗯?"我回过头去,复又问道:“圣人说什么?”“敬德,砍我一刀,是兄弟就砍我一刀。”“圣人?”
我耳朵不好,以为自己听得不对,可再等不到回答。御帐中烛火熄灭,唯有月光的影子透在地上,像一道寂静的长河。我掀开帷幔的一角向内看去,圣人背对着我躺在榻上,身上盖着铠甲,呼吸一起一伏,已经坠入梦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被一阵鸣蝉似的鸣咽吵醒。辽东的孟夏凄静幽深,就像淹没在铠甲之下的、一段绵长的梦呓。
“妙善,明达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