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呀?”“唤作′鹿角胶',鹿角做的胶⑤。“这商人长袍左衽,皮革袴,络缝靴,通身花花绿绿,兼有一副极浓重的口音,显然才来到营州不久。他小心谨慎地指着自己的脖颈,生怕自己又一不留神做出冒犯的事,殊不知,这样的动作已经足以让人难堪了,“对娘子好,娘子用得上……要么?”“你去罢。“我匆匆掏钱丢给他,拉起衡真转身就走,“市令⑥人呢?滚出来!”
原来人心中的恶意是潜藏的、无限的,只缺一个激发的契机。从前我也不了解自己,不知道当自己得到权力、得以凌驾于其他人之上时,会丑陋成什么模样。
我一直觉得自己不丑陋,直到见到市令满面堆笑的模样一-这副讨好相貌让人震怒,让人更加愤恨于他杀千刀的瞎眼睛,我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到新罗去:“混账东西,我骗了你!我怎么跟你说的?!再让我见到哪个瞎驴眼满大街瞎看,我挖了他的眼珠子塞你屁一”
不待我将这活该下拔舌地狱的脏话骂完,衡真一把捂住了我的嘴。眼看着市令见了鬼似的震惊表情,衡真极不好意思地赔不是:“你不要介意哦,他并非在骂你来着。我们方才见到一头迷路的驴,那驴不仅能够开口说话,竞然还管他叫爷爷……他被吓着啦。”“喔、屋……”互市监汗如雨下,哆哆嗦嗦拱了拱手,“少卿,公主,下官这就去巡视驴圈,鞭策一下那些进口驴。”
“下不为例,容台。“衡真埋怨地望着我,“你自己也被上司欺负过,难不成眼下自己长了本事,便也去欺负人家么?”“我欺负谁了?”
“不许顶嘴。"她根本不给我辩解的机会,反而怨怪我破坏了她逛街的好心情。
天可怜见,是我破坏的么?
茶马互市琳琅满目,麝香、松香,紫草、白及,毛毯、毛毡。奇形怪状的鹿角堆叠成山,仿佛有一千头麋鹿沿街布阵,蓄势待发地就要向你扑过来。⑦衡真已经学会些浅显的契丹话,她实在是很有天赋的。我时刻洞察着她的动向,在对方用词太难的时候为她做翻译,可她但凡听到我在说话,便自顾自地往前走了。
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,背着手假装漫不经心,“以后咱们不来了。”“嗯?”
“你想买什么就告诉我,我帮你买。”
她侧首望我,眼见又要掀开幕篱一一这次我动作及时,当即立刻便攥住她的手。
“我很见不得人么?"她问道。
“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,别这么跟我说话。”不知不觉地,我的心中腾然又涌出一股委屈的怨气,也不知冲着谁。衡真叹了口气,任我牵她。
为了方便两蕃商人,互市设置在白狼河岸边,距离都督府有五十里远。我们就这样挽手漫步,直到暮色四合,昏昏欲瞑,一轮红日飘飘摇摇堕下凤凰山,坠入奔流的滚滚江河中。
衡真的马车是她来到营州后,我专门为她造的,比她在长安的障车还要宽敞。可就连宽敞也算不得优点,最重要的是密不透风,她可以暖暖和和地歪在里头,睡一觉也好,斜靠着与我说话也罢,总归能够舒服地陪我出门。我将她抱上马车,扯来貂毯裹住她的身子,方才自己翻身上马。一路且行且住,她拨开窗幔,听我为她遥指医巫闾山的方向,告诉她哪里是契丹与奚的分水岭。
晚霞在她的脸上氤氲成胭脂颜色,温柔的、祥和的,像一汪烈日熔金化成的水。我忍不住弯腰亲她,惹得她羞恼起来,蹙眉凝睇着我。“我最怕你变成一个大坏蛋。"她将身子缩回去,靠在软枕上。“不会的。”
“这可说不好,人这一辈子,谁能想到日后会遇到什么事呢?”她幽幽地慨叹着,活像个拿腔拿调的山大王正在教训猴子猴孙,“万一日后你遇到了讨厌的敌人,被讨厌的困难绊住脚步,也不会学着人家一样坏么?”我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你怎么一天到晚想这些?你盼我些好事情呗。”“盼呀,盼你成为大鸿胪。”
“敷衍。”
衡真顺着窗沿伸出一只手,教我牵缰绳时也能握着她,“不敷衍,这是我的真心话。”
帷幔漂泊,随风浮动,教我低下头时偶尔能见到她的半幅面容。辔间丁零作响,八瓣黄花铃在风中晃,石子大的铜舌七零八落。此时此刻,在我耳边浮荡的不只有铃铛,还有我自己澎湃的心跳声。这是我最珍惜的幸福时刻。
我的心颠在马背上,不可抑止地颤了颤。
“容台,咱们回长安看看罢。我想我阿爷和妹妹了。”“我怕你辛苦。”
“辛苦也要回去呀。"她用拇指蹭蹭我的,撒娇似的,“有些事终归要做,总是躲着也不像话。”
“看你阿爷和妹妹不是很寻常么,你躲哪个来着?”“谁说是他们啦……我还没正式恭贺过我九哥,如今的太子殿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