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鸿胪(三)(3 / 4)

真有你的。我更委屈了,“你不问问我?”“你这不是回来了么?”

她的语气不咸不淡,陌生人似的,教我又恼火又心酸,一时之间什么礼仪也顾不得,只想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痛苦倾泻在她面前:“我一回来就问你,问你的病情,你一句半句也不关心我?没准儿我被海水呛坏了脑子,从今往后变成个傻子,看见圣人就流口水,管魏王叫亲娘,你也不看我一眼?”

竹筒倒豆子似的抱怨果然有奇效,她终于掀开幕篱纱幔的一角,露出两只黑亮亮的眼睛。

她上下打量我一番,道:“真傻了?”

真噎死人了。

“…我恨你。“我即刻低下头,我就快哭出来了。“你在扬州逛逛没有,都看见什么了?“她还有心思瞎聊天,真不知道怎么想的。

我别过脸去,不想回答,不想看她:“逛了…你管我逛没逛。”“一看就没逛,“她忍俊不禁,“你若是四处走走,一定不会回来与我发脾气。”

嗯?

城阳公主惋惜得不得了,望向我的眼神甚至蕴含着对傻子的怜悯,连语气也赋予同情:“你们获救的消息刚刚传回大内,我便请舅舅帮忙上表,为鸿胪寺重新造一艘官船……龙骨就停在大运河边上……爱,你好不容易带着藩客看看扬州,怎么连大运河都不去呀?”

嗯?

呜呼哀哉,原来还有这一桩?!

倏忽之间,我的一颗脆弱心灵被扔到地上、被行人践踏个有来有回,又被小心翼翼地捧起来,放在嘴边吹了口热乎气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急得嘴里拌蒜,只得狠狠敲自己的头:

“不不不不是,我刚到扬州就收到殿中监的信,收到信之后我快马加鞭往回赶,哪里想得到江畔还有艘船呢?!”

真该死,头先有多理直气壮,此刻就有多懊恼。我在心里千回百转地回忆自己的表现,怕她生我的气,嘴里囫囵着,更不知从何处开始解释:“对不起,公主,方才我不是想质问你。我误以为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,我心中难过,所以“好啦……都过去了。"幕篱的薄纱复又放下,将她整个人笼在白雾中,“你找我,我也要找你来着。有件要紧事想和你商量。”“怎么?”

“魏侍中曾检校着秘书监,如今他仙去了,阿爷打算教我姐夫接任这份差事。"她说。

我这才反应过来,如今她说话比过去慢上许多,声音虚浮着,没有力气,如果不用心附耳倾听,或许都听不清字句。她说半句话便要停一停,喘一口长气,右手在幕篱里抚平胸口,“日后我姐夫不再做宗正少卿,许多事不大方便。我想趁着他还在的时候,帮你将婚事安排好。"②

我的心心疯狂地跳动,就要蹦出喉咙一-“这事儿怎么能你去忙?我去同他说!”

相对而立这样久,她有些站不住,于是寻了块稳重的太湖石倚着半边身子。我赶忙伸手搀扶她,她却摆摆衣袖,不教我靠近,“我问过修多罗,她对你没什么兴趣。眼下宫里还有几位县主姐姐没有许配人家,我请姐夫问一问她们的意思……你原是个好脾气的人,只是偶尔嘴巴不好。记得以后留心些,不要惹恼了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何止嘴巴不好,我耳朵也不怎么样。

想必有流进耳里的海水尚未倒干净,我应该是聋了,聋得出奇,“我刚刚听见什么来着?我听错了罢?”

“我能帮你做的不多了,容台。"她说。

一定聋了,我一定聋了。

这是她开天辟地头一遭唤我的名字,此去经年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。东海深处的罗刹海市已经将我吞噬了,我一定还在噩梦里。我坠落在苦海中苦苦求生,望不见岸边。

“我能活下来,其中少不了你为我尽心,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。我害怕你觉得……你救了个不值得的人,所以才将实话告诉你。”她单薄的身形有些颤抖了,一只手紧紧抓着袖口,说一会儿,喘一会儿,平复一会儿,始终躲在幕篱下头,不见光明。“原来贯穿伤这样了不得,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年。你只瞧我阿爷难过的模样罢……想来是不大好的。”疾病传人,这一刻我也有些昏昏沉沉,脚步轻浮,眼前昏花缭乱。太液池只在几步之遥,抬首便望得到,粼粼波光像一道披帛似的罩在她身上,此时此刻,水光落我眼中,就像东海吞噬筋骨的滔天白浪。有没有一种可能,其实我已经淹死了,眼前的一切都是临终幻境。我认为这很有可能。

我一定已经死了,当下这个正在磕磕巴巴说话的人不是我,而是我的魂魄。我一定已经死了。

“不,公主,没什么是治不好的。天下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,连孙大夫都在宫里,我们绝不可能…”

原来我没有死,我竟是有知觉的。我的心千疮百孔,淋漓地冒着鲜血,就在听见她陈情的一瞬间一一

“姐姐的一条命换了我的一条命,我想,这是为了教我用剩下的几年多为你们做一些。之后我再寻她去,也便没有悔恨。“她平静地倾诉,温和地叮嘱,也不知对象是我还是水天之外的佛祖神灵。想必不是在对我说了,我不相信她会这样残忍地对待我,不会这样直接地刺破我的心,教我真的死在她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