貉非貉(二)(2 / 3)

妥当……齐王到底是圣人的亲生子,无论如何也没有接受尚书审讯的道理。既然现而今须得有一位臣子提审亲王,于情于理,阖该请品阶最高的人代劳才是。”

师傅一直私底下扯我的袖子,拿眼神睨着我,不愿我多管闲事。所幸圣人教臣子谏言得习惯了,并不大反感我这起子小建议,随口便道:“也行,那让玄龄和辅机去罢。"④

呼。我长吁一口气。

这两个人都是向着太子的,我抓紧时间,与遗义逖之说明情况,也能让他们有备无患。

我正要收拾收拾准备谢恩,晋阳公主忽而笑盈盈地小跑进殿,“阿爷,女儿给阿爷道喜。”

“喜从何来?”

“东宫的一位孺人有喜,阿爷又要做阿翁啦!”褚师傅“哦唷”一声叫了出来,满面堆笑地举起笏板,连声说"大喜事,大喜事,臣等恭贺圣人”,可皇帝容色惨白,一双鹰视狼顾的眼睛直定定地冻在脸上,教人分不清喜悲:

“你说什么?”

晋阳公主笑眯眯地报喜:“大哥有位孺人身子不好,十六姐夫便教新来的医者为她断个脉。这一断可不得了,竟为阿爷断出个孙儿孙女来啦。”我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,疼,没做梦。

这怎么可能?!

圣人几乎站不稳,扶着廊柱勉强支撑自己。褚师傅与晋阳公主忙不迭地上前去搀扶他,连声问“怎么了?”

“让尚药去东宫再看看。”

他的眼神四处飘忽,时而望向横梁藻井,时而远眺抱厦长廊。日头高高地挂在影壁上,明晃晃地闪着金光,我望着圣人半明半暗的脸,辨不出哪些是破子棂窗的斜影,哪些是他阴晦的表情。

“那老骗子瞧过你大哥没有?"圣人哑着喉咙问。晋阳公主不明所以,只道:“瞧过了。只是大哥是骨头上的毛病,且需要日子调理,那医者正在为大哥煎药呢。”
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
“呃,还向于侍郎打听……打听如果治好太子,自己能不能获封上柱国。“晋阳公主有些紧张了,“阿爷不舒服么,我拿药丸给你?”“你把这大夫找来见我,我在这儿等着他。"圣人被搀扶着趺坐下去,一只手撑着额头,“都退下罢。”

奇也怪哉。

太子当今的情形,想来是绝没有子嗣上的缘分的。那孙思邈又并非当真得了东海龙宫的玄妙本事,如何他一来东宫诊脉,便活生生诊出凤子龙孙呢?孙思邈在长安没有居所,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尚药局休养。我请宇文士及帮忙带个话,教孙思邈面圣之后便来鸿胪寺客馆办理入住,我给他开个豪华宫景套房。

没走到客馆门口,鸿胪寺一位小主事小跑着寻过来:“少卿,城阳公主邑司的牒文,请少卿画押。”

“公主邑司?公主邑司哪有需要鸿胪寺画押的公文?”小主事挠挠幞头,道:“下官也不知道,是侍女送来的,交给我便走了。”嘿,这更奇了,我就没怎么见过她使唤仆人,向来都是自己满朝跑,“公主近来不与你们在一处么?”

“没有,许久没见到她了。”

真是吊诡得很。逖之也说许久不见她,莫不是洗手做羹汤去了?我心下这样想着,展开那牒文细细一瞧,原来是一封申请选调胡人卫士的公函。她详详细细地写出人名,俱是曾经在东宫任职过,又被圣人发配到十六工府和各地折冲都护府的人。

她很疼爱这些卫士们,连结婚都请他们来观礼。起初认识她的时候,她倒提过想在自己结婚开府之后,重新给他们一份在长安的编制。倒也不是什么难事,想调回来就调回来罢。我说:“拿笔来一一等等。”

牒文写得长,足有四五页,铺天盖地尽是人名。纥干承基、达哥支、慕容阔别烈、阿史那斡准、执失巴图尔……胡人的中原名字不好记,更不好写。哪怕再体恤人情的主公,都不可能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得准,唯有她因着在鸿胪寺工作过的缘故,将这些佶屈螯牙的名字记得纯熟。

这便是不大对劲的地方,因为除了纥干承基、达哥支这几位曾经贴身跟随太子的卫士以外,其他所有人的姓和名都是错乱的。对不熟悉胡人姓名的人而言,或许没那么刺眼。可在我眼里,这就等同于满篇的李玄龄、长孙道宗、宇文士廉、契芯敬德,简直像一场诙谐的改名游戏。显而易见,她是故意的。

为什么呢?

我正要请主事到公主邑司问问情况,孙思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。“孙大夫,你跟我来。”我一把将他往客馆拽,拽得他眦牙咧嘴地喊疼,几乎称得上将他抡进客房,“孙大夫,你知不知道太子他”“我知道,圣人都告诉我了。“这老朽笑道:“我没给太子诊脉,太子也不允许我给他诊脉。”

“圣人告诉你了?”

孙思邈趺坐在胡床上,对我招招手,要我为他揉腿。我一面听之任之,一面不可置信,孙思邈却形容轻松,甚至还有心情取乐,“可怜天下父母心呐,多好的爹,我也想有这么好的爹。”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我刚刚能下地,便被召唤进宫,圣人教我只医治太子的伤足,不许看他的脉象。谁料到父子两个想到一起去了,做儿子的也不许我搭他的脉,看看腿就可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