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皇恩(三)(2 / 3)

思早已不在他的身上,她不住向院外张望,终于眼睛一亮,“慧和,姐姐在这里。”

这不满七岁的小娘子梳着俏生生的双丫髻,瞧她周身上下的装扮,几乎是一位绫罗绸缎堆就而成的小布偶。

她松开侍女的手,尖着嗓子喊“姐姐姐姐",双手燕子一般地张开,扑到城阳公主的怀里狠狠撒了一顿娇,撒够了便又瓮声瓮气地告起状来:“姐姐姐姐姐姐我去立政殿找阿爷,他不在。阿爷好忙呀,他怎么那么忙呀。”“阿爷忙着保护我们呀。“城阳公主捧着她的小脸"被啵啵"地亲了亲,眼中是春水融化了似的柔情,“饿不饿?喂你吃点儿什么?”衡山公主摇摇头,踮起足尖环顾四下:“哪一位是魏叔玉?”叔玉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,已经痛苦得要哭出来了。契芯何力哈哈大笑,连声说“快去见你娘子”,将他往人面前推。衡山公主眨眨眼睛:“便是你么?”

叔玉浑身战栗,一张脸红成猪肝一样的颜色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偶小马驹,双手抖得不得了,“那个”

“谢谢你。“衡山公主踮起足尖,高举着双手接过布偶,满面天真烂漫,“可取名字没有?”

“这个…“叔玉局促不已,不断拿眼觑着我。我说:“不如请公主赐名?”城阳公主将她抱在膝上,捋她的双丫髻,柔声哄道:“慧和自己取一个嘛,这是叔玉第一次送你礼物呢。”

小稚儿甜丝丝地说:“可以叫什伐赤①么?”什伐赤是圣人的战马,身中五箭战死在洛阳。没想到这小女子连这都知道,看来长孙冲的童谣里包罗万象,盘古至今,没少提起皇帝的辉煌往事啊。每次鸿胪寺过中原节日,圣人都会赏赐铜镜与绢扇,作为藩将们移风易俗的礼物。我辗转席间打着圈地敬了一轮酒,抬眼一看天,日头早不知藏进哪朵云里,登闻鼓也淹没在杯盏相闻的笑语中。

我不放心叔玉,四处找他,这小子已经玩儿起来了。叔玉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条长长的麻绳,一头拴在树干上,一头缠绕自己的双足,陪翻跳着的衡山公主唱童谣。

“青龙头,白龙尾,小儿求雨天欢喜。麦子麦子焦黄,起动起动龙王。大下小下,初一下到十八。摩诃萨。风来了,雨来了,禾场背了谷来了。"②叔玉唱歌还挺好听,他应该去太常寺检校个什么,打仗的时候负责鼓舞士气。

兵部驾部司郎中检校太乐署令一一好笑得千刀万剐,我正想调侃他几句,转头却发现城阳公主哭了。

她孤零零地立在槐树下,不到酒席去,也不离开,就这样望着妹妹一跳一跳的双丫髻。雪青色的襦裙轻飘飘地笼着她单薄的身体,槐花落在披帛上,一般一簇的,像原本就绣在帛上的穿枝纹。

我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看错,这位自己还是小女孩的"姐姐”恍惚地看着眼前人,不声不响地掉下眼泪。

我吓了一跳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,仔仔细细打量她:“怎么了你?你不舒服?”

“不是,不是,有点儿奇怪。“她抹去一把眼泪,遥遥望着妹妹,“我觉得我妹妹很可怜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我妹妹这么小,她就成了旁人的娘子啦。她今日才认识魏郎中,这就成了他的娘子啦。"她越说越伤怀,越说越伤怀,泪水扑簌簌地往下落,连珠一般地,越拭去反倒落得越多。

我顿时方寸大乱,四处寻找有没有能擦眼泪的绢子,或是能逗她欢喜的玩意儿,“别别别,你别哭,你别哭。你等着,我给你找……嫩生生的童谣飘荡在秋日傍晚的院落里,啁啾的黄莺一般的。叔玉声音低沉,极其羞赧地与这小黄莺合唱,更像鸿雁伴着小鸟儿飞在高空。城阳公主痴定定地望着他们,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妹妹小小的裙裾翩飞着,随着落叶飘零在秋天。

想起逖之形容我的恶毒言语,我又不敢再死盯着她瞧了,不由得将目光随意散落在旁的地方,或是低下头,将自己藏起来。我也不知说什么,我的心中一片喧嚣,想不出一句得体的话。

“公主,魏郎中是个品格端正,积极进取的人。他很会照顾人,我们小时候谁头疼脑热,都是他背着送去尚药局。他…他会好好照顾衡山公主的。她茫然地自言自语:“难道只要两个′好人′结为夫妇,就能将日子过得好么?如果她长大之后不喜欢他,他也不喜欢长大以后的她,那该怎么办呢?”“可你不是也……“我咳嗽两声,紧紧攥着自己的袍衫,“你和少詹事也很好啊。”

周围没有声音,连叔玉的歌声也停下了。抬起头时,我见到城阳公主怔怔地站在原地,目光中有惊惶、无措、困惑与茫然,仿佛发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,就像在太液池里垂钓时发现了人头。她转头看着我,像看一个怪物,听见我的话,像听见神鬼的夜哭声,身体摇摇欲坠,不能承受这样的震荡。“你别吓我啊,你没事罢?"我连问她好几次她都不回答我,只是僵硬地立在这里,脸色惨白,满脸是泪痕。我是真的被吓坏了,留下一句“你等等我去找尚药过来″便撒腿往外跑。

“哟哟哟,公主你怎么哭了?“楚石出现在鸿胪寺门口,身后是搬赠礼的卫士。他乐得没心没肺,满心满眼只有看热闹的快意:“我可要告诉杜二哥去,你受欺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