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阳公主讷然地点头。杜荷叹了口气,摸了摸她脸上被泪水泅染得斑驳的脂粉,阖上殿门。
秋日寒烟衰草,萧瑟梧桐。太子受伤时清和未夏,三个月过去,天地都变得哀凉。安福殿外,海棠红色的残叶被一阵寒峭的朔风吹得飘起来,落在长安贵女的橐篱上。
长乐公主半仰着头,面容掩在薄纱下,无声地流泪。城阳公主下意识地想为她将泪痕拭去,可恨手边别无长物,只得婴儿似的,用自己的手抚摸她的脸。姊妹两个藏在一顶幕篱下,宛如一对细泥陶土捏就的仕女俑。“对不起,衡真,对不起。”
城阳公主细声道:“不,是我对不起,都怪我…”“我当年不应该同意你留在东宫,我阖该把你和慧和都接到我那里去住。”长乐公主泪如雨下,将她紧紧抱着,眼泪也落在她的精子上,“都怪我,都怪我。我害了你,好孩子,姐姐害了你……”修多罗站在一旁望着她们,也忍不住泪湿衣衫。故事听到这里,我感觉有人往我的嗓子眼里塞了一整头骆驼,那骆驼还露出大牙啃我的喉咙,顺着喉管往我的肺腑中爬去。在西域这几个月,胡食吃得太多,我好像有些不消化中原的菜肴了。也不知哪道菜在胃里翻来覆去地搅,我真的很想吐。城阳公主则平静得多,这份平静与其说是心情平复,更像一种破罐子破摔、自暴自弃的萎靡。
“你别难受,真的。"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一些,争取自己的说服力,“太子就那么一说,话赶话顺嘴说到那儿了。他在怪他自己呢,骂你就是在骂他自己。”
城阳公主摇摇头,道:“我就是想知道该怎么办,怎么才能让他好起来。”好起来。
如果太子的心病是他曾经能够行走,现在彻底断绝希望,那便怎么也好不起来。我沿途走遍列国,到哪里都为她寻医问药,可天下间没有神医能使失去的肢体再长出来啊。
她声如蚊呐,垂下头绞自己的披帛,“我明白……麻烦你了。”“魏王就要搬到武德殿去了,你听说了么?”“嗯?没有,四哥要回宫里住么?”
“你知不知道武德殿有谁曾经住过?”
她懵懵的,“不知道。”
我在放冷了的蒙顶石花茶中沾了沾手指,将“元吉"两个字写在案上,“你说圣人是不是想刺激太子,要他不要沉溺在自己的伤痛里,早些出来表现?”“怎么会呢…"她整个人又颓丧起来,“大哥被姐姐骂几句便崩溃了,倘者告诉他四哥搬到这地方住,岂不是教他更加自暴自弃么?”“此言差矣。"我摆摆手,故作神秘地对她说,“唐尚书曾经告诉我,如果圣人想做什么事,会找臣工打配合。譬如他自己提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,再找一个臣工提极端相反的意见,朝中讨论一番,最后取一个中间的做法。事实上,这中庸'的选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。”
“这与′武德殿'有什么关系?”
“负责唱反调的人往往是起居郎褚学士,我找他求证过,圣人的确要求他明日在常朝上发言,连发言稿都是圣人替他拟的。”公主皱起眉头道:“我不明白。”
圣人会在常朝的一开始询问大家,如今朝中有那些事是最紧要的。褚师傅会回答:今四方无虞,唯太子、诸王宜有定分最急。①这话的意思是,太子与魏王之间分不清高低,教人混沌局势,引起争端。圣人会引导朝臣讨论一番,观察谁站队魏王,谁支持太子。到最后,他会继续让魏王住在武德殿②,也会明确告诉朝臣,太子永远是太子。“也许圣人认为,像过去那般无条件地支持太子,太子并不相信?他留下一个竞争对手,也留下他的承诺。如果太子只是萎靡不振,心却不死,或许会有好结果。"③
“真的……“公主已经全然没有信心了,双手紧张地攥着我的茶碗,“可大哥说他不想活了呀。”
“得了罢。他要是不想活,早就一脑袋碰死了,没见过哪个一心求死的人这么能吵架。好家伙,两万个鸿胪卿加起来都吵不过他。”我呸了两下,对天告了个大不敬,向屋外招呼尚药:“我们走了,菜没吃完,麻烦打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