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清了清嗓子,向前半步,压低声音,语气恭敬地开始禀报:
“殿下,臣有些关于南京近况的琐事,不知可否在此时禀奏一二,也请殿下圣裁。”
朱慈烺收回目光,看向骆养性,点了点头:
“说吧,正好听听。”
骆养性整理了一下思绪,条理清晰地开始叙述:
“自圣驾抵达南京以来,留都诸事,大致皆在按部就班推进,无甚大的波澜,此前殿下所虑的几件事,亦进展顺利。”
“其一,是钱法推行。”
骆养性首先提及朱慈烺最为关心的经济命脉。
“南京及南直隶各府,因距京师遥远,新铸的大明银币、金币及大明宝钞推行阻力较大,民间尤其是大宗交易,多用旧银、甚至私钱。”
“陛下抵宁后,由户部、应天府及锦衣卫协同,严令市面上交易、税赋,皆须以新币、宝钞为准,严厉打击拒收、私铸、抬高银价等行径,近一月来,成效显著。”
“如今南京城内主要街市,商铺、钱庄、酒楼,均已普遍接受并使用新币、宝钞,百姓初始虽有不惯,然新币成色足、样式精美,宝钞信用有朝廷背书,兑换便利,如今已渐成风气,市面流通,较以往顺畅许多,假银、劣钱亦少见了。”
“此乃稳固国本之大计,如今在江南得以推行,实为可喜。” 朱慈烺听着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统一货币,建立稳固的金融信用体系,是夯实国家财政、促进商业流通的基石。
能在相对保守、利益盘根错节的江南顺利推进,虽然借了崇祯南巡的“天威”,但也说明之前的准备和策略是有效的。
这确实是个好消息。
骆养性继续道。
“其二是关于南京驻军,约半月前,陛下在行宫校场,接见了南京京营、孝陵卫、以及应天府各卫所百户以上军官,共计两百余人。”
“陛下亲自训话,勉励其忠君爱国,勤于操练,守好留都,事后,陛下又亲自为这些军官颁发了本年春季的恩赏饷银,每人额外多赏了三个月俸禄。”
“军官们皆感激涕零,山呼万岁之声震天,此事在军中反响极大。”
朱慈烺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,并未感到意外。
这套“皇帝亲自发饷、施恩于基层军官”的手法,是他在京城时就多次建议并实践过的,效果极佳。
它能极大削弱高级将领对基层的控制力,直接将皇恩与忠诚灌输到中下层军官心中,是巩固皇权、掌控军队的有效手段。
南京驻军系统相对封闭,军官多世袭,与朝廷联系疏远,用此法加以笼络和震慑,正是时候。
看来崇祯也深谙此道,执行得不错。
“除此之外”
骆养性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下面的话是否该说。
“南京官场民间,大体平静,筹备修路之捐款,仍在持续收纳,数额可观,各处工程,也已开始勘察丈量,并无特别值得关注的变故。”
他汇报的语气平稳,内容也多是积极向好。
然而,朱慈烺敏锐地察觉到,骆养性在说完这些后,神色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犹豫,嘴唇嗫嚅了一下,似乎还有话未说尽。
“怎么?”
朱慈烺放下茶杯,目光平静地看向骆养性。
“你似乎还有未尽之言?但说无妨,此处没有外人。”
骆养性身体微微一僵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随即又努力恢复正常,但眼神中的那丝为难却掩饰不住。
他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躬身,用更低的声音说道:
“殿下明察秋毫。确有一事,不过,此事关乎陛下,且有些不合时宜,臣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关乎父皇?”
朱慈烺眉毛微微一挑,心中掠过几个问号,但面上依旧平静。
“既是关乎父皇,你身为臣子,知晓了岂有隐瞒之理?讲。”
骆养性见太子态度明确,只得硬着头皮,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可闻:
“回殿下,是这样的,就在前几日,南京城里以魏国公、诚意伯为首的几位勋贵,不知是感念陛下南巡辛劳,还是别有所图,他们联名向陛下进献了一批女子,以充后宫,侍奉陛下左右。”
说完,骆养性小心翼翼地抬头,偷眼观察太子的反应。
毕竟,臣下向皇帝进献美女,这种事可大可小。
往好了说是“孝敬”,往坏了说就是“进献美色,蛊惑君心”。
然而,出乎骆养性意料的是,朱慈烺听完,非但没有不悦,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个颇为玩味、甚至带着几分“果然如此”意味的笑容,仿佛听到了什么预料之中的趣闻。
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,原来是这种“传统节目”。
历朝历代,地方官员、豪绅向皇帝进献美女以讨好邀宠,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戏码。
崇祯登基以来,励精图治,加之早年国事艰难,确实不怎么沉迷女色,后宫也相对简素。
如今南巡至此,江南勋贵们拿出“特产”来巴结,再正常不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