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荒头一回选择避开了袁珩的目光,不敢直视她深邃的眼睛。…是的,袁珩从来如此。但凡与私事或人情相干,她很少会说出口,只以行动表达态度、完成目的;若涉及一应大事要事,她反而要坦坦荡荡地直接问出来。
譬如此时此刻,袁珩想说的哪里是类似“绝对不许二胎跟我抢关注地位人脉政治资源"的话;她分明是在拷问荀攸对天子的忠心与对皇子的良心。袁珩:【老师总会想明白的,良心这种东西,在乱世里是会被渐渐扭曲的。先前那回曹孟德可是在许昌奉天子以令不臣,我们好歹在雒阳呢。)且面对袁珩意图干预立储甚至废立的暗示,荀攸的第一反应是逃避而非训斥,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?
袁珩也不欲将恩师逼迫得太过,伏地一拜,语调轻快道:“先生,珩尚有要事需同大人商议,这便告退了。”
大
一刻钟后。
袁基好说歹说才劝走了来告状的袁术,疲惫地回头望向袁珩:“你怎么又打公路?他不过多问了几句你加官侍中的事情,你二话不说便直接动了手;袁未央,你该不会只是想出气吧?”
一直端坐原地不动如山的袁珩这才肯抬眼,理直气壮道:“对。那咋了?”袁基…”
袁基….”
如果这是在后世,袁基可能已经在小〇书上发帖提问了:青少年女儿说自己压力大,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家暴老人出气,我该怎么办?#原生家庭#青春期#成年创伤一生无法治愈#位列三公怎么教育孩子[附图:绝赞豪华八百平宫阙式建筑住宅]
而袁珩必定会第一时间看见这条帖子,并反手举报袁基直到他账号被封一-某些人究竞是真的关切在意,还是单纯要脸面,这不难判断。袁珩:“行了,继续纠缠这种事有意思吗。正事都还没解决呢……如今老师既为黄门侍郎,又要为皇子侍讲经义,您便不好再举荐他入台阁了。”刘宏将外戚、宦官、士族、宗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图的就是制衡;然而汝南袁氏势强,袁珩又……呃,那么唯一还能对她起到天然压制作用的荀攸便是另一枚棋子。
荀氏的清名能甩袁氏八条街。但饶是如此,刘宏也不敢叫荀攸身居高位,甚至很有心机地更加看重抬举袁珩,生怕师生俩关系过于和睦。袁基听她话里话外都很为荀攸考虑,没忍住酸了一下,不冷不热地说:“若你殴打何进那日能如此时一般谨慎体贴,如今我哪里至于费尽心思同他往来。”
袁珩便也不阴不阳地说:“就连陛下那样没人性的家伙都知道为幼子来日打算,为此甘愿捏着鼻子许我这狼子野心之辈高官厚禄。大人您不过是与何进多说了几句话而已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袁基…”
很好,这也很袁未央;伤敌一千、自损一千,为了更贴切地辱骂别人不惜将自己一块儿骂进去。
袁基闭了闭眼,而后有些生硬得主动转移了话题:“你如今虽加官侍中,但天子绝不会予你宠信;切勿骄躁,如今禁中的陛下恐怕正在手把手教皇子协如何杀了你………
袁珩闻言顿住。
而后猛然起身,绕着袁基转圈打量,不无惊奇地问:“大人,您这是在发自内心地关心爱护我吗?”
袁基…”
袁基假笑:“袁未央,你话有点太多了。”袁珩才不管袁基的厚脸皮被戳穿后是否会恼羞成怒,兀自美滋滋地说:“但人如其字,都是好听的话嘛!”
袁珩想了想,又状若忧心心地说:“只是与我相比,公主的处境其实更为区险。大人以为,她能胜出否?”
袁基平静地看她一眼,也不知是否听出来了袁珩话中试探的意图;只抬手拨弄了一下煮酒的炉火,语气平淡,意有所指:“火愈烧愈烈时,最忌讳的便是扬汤止沸。”
而后,又将茶水倾倒在炉中,浇灭了微火:“你看一一这才是真正能绝薪止沸的办法。”
袁珩不由失笑,半真半假地调侃:“我还以为大人与公主结盟只是权宜之计。谁知您竞这般信任她的能力。”
袁基却摇摇头,慨叹道:“非是信武遂也!”袁珩很捧场地追问:“那是……?”
袁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,眼角叠出几道如水墨勾画一般细纹,暮色昏昏中,他鬓边三两星点隐隐绰绰,仿佛沾染了余火飘散出的灰烬。他看向懒散倚靠在门边的半路女儿,如此年轻气盛,如此意气风发;于是他心中生出了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,压抑多年的隐忍、微妙的嫉妒、厚重的骄傲,他一时竞有了前所未有的、抛开利益与理智同她说几句话的冲动一-数月以后,面对行刑队,太尉袁基将会想起,他与袁珩头一次互换真心的初夏黄昏。“我只是……“袁基斟酌着言辞,略微虚着眼,咽下了涌到喉头的那句“刘宏垂死挣扎而已",慢吞吞地说,“我只是,足够相信你。”一一至少在此时氤氲着茶烟的暮色里,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