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情是凉薄的、世界是黑暗的,你要尽早认识到这些。
双蝉的亲生父母以为,牧遥行是不想让孩子断了亲缘,截然相反,她就是要让双蝉彻彻底底地断了亲缘。
人总是会美化和贪恋自己未曾有过的,牧遥行不想双蝉长大了,回过头来想,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。
再者,王家小门小户,闹腾起来也翻不了天,她在这里看着,双蝉见到的伎俩多了,以后就不会吃亏。
于是,双蝉早期每日往返家里和牧遥行小院,后来年纪稍微大了,就断断续续住上几天再回去一次。
牧遥行不知道从何时起,发现自己入睡越来越困难,清醒的时候脾气也总是反复无常,她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疼痛,想做的事做不出来,失控感越发扩大大夫来了,说她魂丢了、神丢了,一剂剂药方、一碗碗汤药,苦得牧遥行发颤。
双蝉问她,我能不能住在这里,不再走了。牧遥行那个时刻,手脚发麻、胸口剧痛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,她满心都是想点头的冲动,什么让孩子独立、见识,她就把双蝉护在身边又怎么了可话到嘴边,她又问自己:你真能护得住吗?拿什么?拿你这副被掏空的身体?还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未来?她犯病次数越来越多,平时还能撇下双蝉顾自离去,夜间最易出现问题,且被双蝉撞见过,如果不是小孩子好糊弄,牧遥行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认自己这个师父。
最终,所有的话都化作沉默,牧遥行只能任由剧痛和无力感,一点点吞噬掉她残存的力气。
双蝉再未曾提起此事。
牧遥行后来也没机会提起此事了。
青山县的这几年,她一直活得不太好。所以,阿衡来了的时候,那段时光有些舒服,她以为自己走出来了。
强弩之末的回光返照罢了,一场风寒几乎要了她的命,牧遥行意识到她没多少时间了。
她在死亡的缝隙里疯狂地写她未完成的书,在有限的光阴里教双蝉什么是棋道。
精力匮乏,她想了很多护佑孩子的安排,终是抵不过自己的骤然离世、李家的自私自利、王家的下手狠辣。
但凡她晚上两天,但凡李家有人接了双蝉出去,但凡灵阳早点过来……哪怕李妈妈还在呢,至少也能让双蝉活着。
临死前,牧遥行唯一后悔的,是她没好好教双蝉。“我本能够做到更好的……”
我本能够,做到更好的。
对不起,双娘,我实在是,太自私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
对不起师父,我实在是太自私了,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生病,我不知道你病成了这样。<1
原本无法理解的画面陡然间有了注释,原来曾经见到师父拍打自己的脑袋是因为她在头疼、原来下棋时师父忽然离去是她可能发病控制不住自己了、原请阿衡老师不是因为师父教不了而是她真的没精力了、原来那些药是治病祛痛的、原来你的婚姻竞是这般形魂俱灭的痛苦……双蝉听到牧遥行说过,围棋是她的命,但她的命断过一次又一次。那时候她不理解。
现在,她好像理解了一点。
双蝉哭到不能自已,她恨自己没有发现这些,也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废物。她仍不知道牧遥行曾经在曹家经历过什么,但听了叶嘉的叙述,再对比两人的相似点,她能够猜到一些。
只是猜到的这一些,双蝉就已经痛彻心扉了。旁观者便如此痛苦,身处其中的师父呢?
她该有多痛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