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灭世彼岸舞（十一）

墓地里，陈宗洄的声音低沉，像是潮水漫过砂砾：“虽然你没入陈家族谱，但我还是想你知道，陈家的祖训是什么？”“陈家第一代先祖，是三个渔村长大的少年。他们出海遇风暴，不幸被一头须鲸吞入肚，生死关头，三位少年顿悟胎息境，剖开鲸腹，逃出生天。陈家人的命运是从一头鲸肚子里拼搏来的。”

“所以，陈家家训是一篇《海赋》。”

上官巧：“海赋？”

“对。"陈宗洄轻轻笑了下，眼眸深邃，将那篇文一字一句背出。“鱼则横海之鲸,突杌孤游，戛岩敖，偃高涛。茹鳞甲,吞龙舟。”上官巧不理解：“你们的祖训是夸一头鲸气势非凡、吞舟倒海？”陈宗洄：“听我说完：或乃蹭蹬穷波,陆死盐田，巨鳞插云，髻鬣刺天。颅骨成岳，流膏为渊。《海赋》的关键，不是鲸生前，而是鲸死后。”上官巧：…鲸死后？”

陈宗洄：“对。”

“陈家一代三兄弟里，第一个死的是大哥，被奸人夺舍，尸骨无存。老二老三悲痛欲绝，卧薪尝胆多年，终于报仇血恨，却也因此惹上了巨大的麻烦，被当时的修真大家族追杀，逃到了当年他们第一次出海的地方。”“兄弟二人紫府受损，辟谷无能，眼看就要饿死。却误入海沟深处，意料之外发现，多年前被他们所杀的那头鲸，死后躯体落海，竞成了一座′城'。它用尸体孕育万物，数不尽海鱼海草寄生在那，给了他们连一线生机。他们背靠这头死去的鲸，活了下来。”

“第二个死的是老三，他死得更惨。仇人将他五马分尸后，烹煮分食，逼老二咽下肉汤。老二跪在地上，装作被吓疯了，傻笑着舔完漏地上的汤，一群人将他当犬戏。逃出来，他就彻底走火入魔，走上了食人紫府的路。陈家的崛起，也是从他开始的。”

“他的一生毁誉参半，享年一百七十三岁，死在成圣前夕。察觉大限将至，一人渡海，把墓地选在了那头巨鲸旁边。”“多年后，他的女儿，陈家第二代家主，为了拾父亲衣冠冢，来到这里。第一次见到那头巨鲸的残骸时，她也心中大恸。但仇恨未了，大业未成，她只是忍泪离开，关上门。”

“再之后，陈家二代，三代，四代。每一代人都在用一生求索，家族崛起的路。”

“是他们前仆后继，不辞刀山火海，才有了陈家累世的荣光。”上官巧疑惑地问：“你是要跟我讲陈家的发家史吗？”陈宗洄摇头，笑说：“不，我要跟你讲陈家是怎么走向没落的。”上官巧：“陈家没落难道不是因为陈涟玉？”陈宗洄：“如果我说，陈涟玉不顾一切去追寻旧道统，目的是为了让陈家重新兴盛呢？”

上官巧难以置信：“什么？”

陈宗洄：“四代人砥砺前行，才在那个黑暗残酷的修真界，站稳跟脚。”“陈家第四代家主，被称为′疯王’。陈家的血海深仇，也是到他手里才厘清。他行事疯癫，残暴，肆无忌惮，最后活生生被头痛折磨而死。”“陈家犹如一面镜子，它的强大，映照出旧道统的繁荣。当陈家来到鼎盛，婴的力量也来到巅峰。”

“所以婴沉睡，对陈家百害无一利，旧道统被废，更是直接毁了陈家四世的根基一-如果是你，你甘心吗？”

“……付出了那么多，怎么可能甘心。”

陈宗洄微笑：“你不甘心。可陈家第五代家主，却在神婴之战前，为了不让婴有退路，出手屠尽其他世家，又强制逼陈家所有人自废灵台。是他，让婴在最后孤身一人，一个强大的信徒也没有。”“陈家的没落，就是从这开始。”

上官巧表情掠过一丝愕然。

陈宗洄：“绝壁家书第一条是五代家主写下的。”上官巧：“他为什么这么做？”

陈宗洄说：“四代疯王死后，五代家主作为他唯一的儿子，按照父亲的遗嘱，故地重游。你敢信吗？五代人，数百年，那头鲸竟然还在。它的肉身被吃于净，骨头被腐蚀掉，大量的血肉碎末滋养了整片海域，一切被消耗殆尽后，它的残骸竞然还可以成为礁岩，为人遮风挡雨。”“五代家主在鲸尸面前闭关打坐三十年，破了化神期。”“神婴之战前，他修为到了化神巅峰。”

上官巧：“这样一个人物，六州竟然从未有过记载吗？”陈宗洄：“因为他不需要被记载。”

“陈家墓地，比不过卫国帝陵。云歌有无数儒圣长眠，死后【朝闻道】的力量也依然在。只听卫帝差遣，就能一朝化龙。”“可这里…“他语气低哑，笑：“它更像那一头，安静死去的鲸。”“天下对陈家的评价是艰苦团结，但回看这一万年的家族历史，我却觉得，陈家这一路都写着"牺牲′一”

“前人不断为后人牺牲。”

陈宗洄手掌宽厚沉稳，笑着，拍了下他的背。“往前走吧。”

上官巧终于预感到了他要做什么，抬起头，眼里泛着冰冷的寒光，说：“我不需要。”

可陈宗洄已经收回手，退后一步。男人背靠墓壁，鲜血源源不断从七窍冒出，将缠身的绷带染红。

陈宗洄沙哑说：“手给我。”

上官巧冷漠道：“别自作多情，我就算做第三个选择，也轮不到你。”陈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