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2章 法槌惊鹊(1 / 2)

今日并非大朝,乃是皇帝与几位重臣商议事务的小型朝会,不似大兴殿般百官云集,只有十数人分列左右,气氛却更为凝练紧绷。

御榻之下,左右分别设有多张坐床和茵席。

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沉重,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,也照亮了众人或凝重、或沉思、或眼观鼻鼻观心的面容。

“父皇。”吴王李恪手捧着奏章,并未起身,保持着端坐奏对的姿态,微微躬身道:

“臣奉旨审理通财赌坊一案。经详查,人证、物证、账簿、契约等均已厘清,案情确凿。”

他略作停顿,逐条陈述:“案犯丁子琰,乃通财赌坊掌柜。长期出千诈赌,此为其一;其二,设局诱赌,高利盘剥;其三,强夺抵押产业。人证物证俱全,丁子琰对所犯罪行亦供认不讳。”

殿内一片死寂,只闻李恪清淅而冰冷的声音。

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众臣脸色也愈发沉重。李世民面上看不出表情,只是神色淡然地聆听着。

“以上,乃丁子琰之罪。”李恪合上摘要,接下来的话,才是真正的惊雷。

“然,此赌坊非法所得之巨利,其利润约七成,最终流入了秘书丞苏亶的手中。苏亶对赌坊经营方式、高利盘剥乃至强夺产业之事,心知肚明,默许纵容,并坐收其利。其行为,已触犯《唐律》‘坐赃致罪’、‘以威势得财’、‘强占市店’等诸条。苏亶本人对收受赌坊利润供认不讳,但辩称不知具体得来手段,此辩与丁子琰及多位账房、管事供词相悖,不足采信。”

即便在扬都是见惯风浪的重臣,听到“七成利润流入苏亶腰包”,仍忍不住一阵轻微的骚动,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御榻之侧的太子李承乾。

李承乾端坐不动,面色沉静如水,仿佛早有预料。

李恪奏毕,不再多言,静待上谕。

他将最烫手的山芋,原封不动地抛到了御前。

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良久,李世民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沉重的压力:“吴王已将案情查明。诸卿,依律,此事当如何处置?都说说吧。”

房玄龄沉吟片刻,微微欠身,他开口说道:“陛下,吴王所奏,若证据确凿,则丁子琰罪大恶极,按律当斩,其非法所得,应尽数抄没。至于苏亶”

他顿了顿,斟酌词句:“苏亶身为朝廷命官,太子姻亲,知法犯法,纵容恶仆行此伤天害理之事,并坐收赃利,依《贞观律》,当视赃物多寡及情节,处徒刑、流刑乃至更重之刑。且其身为外戚,不能修身齐家,其行可鄙。臣以为,当依法严惩,以儆效尤,亦彰显朝廷法度,不因私情而废。”

房玄龄向来持重公允,无论涉及何人,他都是支持依法处置的。

高士廉亦欠身附和,语气严肃:“房公所言极是。此案影响恶劣,长安瞩目。若因涉及东宫姻亲而法外开恩,则朝廷威信何在?律法威严何在?”

高士廉是长孙皇后的亲舅舅,也是皇家姻亲,但姻亲与姻亲不同。

现在犯法的是苏家,又不是长孙家和高家,他当然支持依法严惩,高调谁不会唱呢?

如此一来,压力便来到了长孙无忌身上。他是天子最信任的臂助,是文官之首,更是太子的亲舅舅。

长孙无忌眼帘低垂,仿佛在凝视手中玉杯里的茶汤,久久没有动静。

殿内的寂静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粘稠。

直到李世民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,带着平静的探究,他才仿佛惊醒一般,缓缓放下手中玉杯,持笏微微前倾,声音沉缓:

“陛下,房公、高公所言,皆是老成谋国、维护法度之正论,老臣并无异议。”

他先肯定了原则,但紧接着话锋一转:“然,臣有一虑,不得不言。苏亶有罪,依法惩处,天经地义。然其身份特殊,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丈人。若处置过于严苛,恐令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心境难安,亦有损天家亲情体面。且”

他微微抬眼,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御榻旁的李承乾,又迅速垂下:“且此案由吴王殿下主审,吴王与太子皆天家骨肉,兄弟至亲。若最终判决过重,难免引人猜疑,是否夹杂了其他考量?是否会有损天家兄弟和睦之声誉?此臣之愚虑也。”

他这番话,看似在为太子和天家体面着想,实则极其刁钻。

表面上同意依法严惩,却用“太子体面”、“兄弟和睦”为理由,暗示判决可能不公,可能夹杂私心,将法律问题巧妙地引向了皇室内部关系与舆论猜疑的层面。

李世民听罢,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了李承乾:“太子,此事关乎你的丈人,你有何话说?”
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自坐床上起身,行至御榻前中央的空地,撩袍端端正正跪下。

“父皇,”李承干的声音清淅而坚定,在寂静的殿中响起。

“国法如山,不容私情。苏亶所为,儿此前确不知情,闻之亦深感震惊与痛心。其倚仗东宫之名,行此不法,贪敛无度,害民至深,实乃儿失察,亦有驭下不严、约束姻亲不力之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