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正,天色将明未明,东方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。大兴殿巍峨的殿宇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庞大的轮廓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殿内,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,鎏金仙鹤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,混合着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。
李世民身着玄黑十二章衮冕,头戴通天冠,冕旒垂落,遮住了大半面容,唯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颌与紧抿的唇。
“有本早奏,无事退班!”随着齐忠高声唱喏,早朝正式拉开了议事的序幕。
例行的政务奏对开始,户部禀报今岁漕粮数目,兵部陈述边镇防务,工部请示陵寝修缮细节
时间在枯燥而必要的流程中流逝,殿外天色渐明,晨曦通过高高的窗棂,在地面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栅。
当时辰将近辰时,大部分常例事务已毕,殿内悄然安静下来。
眼见无人奏本了,太子李承乾一步走到正中间,躬身朝上一揖,朗声道:“臣有本奏。”
李承乾双手捧着一个厚厚的、以明黄锦缎包裹的奏匣,高举过顶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,许多人心头一跳。太子亲自出列呈奏,且用锦匣封存,必非寻常事务。
“呈上来。”御座上,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内侍齐忠快步下阶,躬敬接过奏匣,转呈御前。
李世民并未立刻打开,只是将手按在锦缎上,目光落在阶下的长子身上:“太子所奏何事?”
李承乾微微躬身,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京兆府近日查封西市通财赌坊一案。经初步查证,此赌坊所犯,非止违规设赌、抽头牟利等寻常不法。其蓄意诈赌,诱人深陷,继而以高息放贷,限期极短,利息奇高,借贷人断无可能偿还。届时,便以借款合同为凭,强行夺占抵押之产业。”
他略作停顿,殿内已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
不少朝臣脸色微变,尤其是那些家中有不孝子弟或与市井生意有所牵扯的,更是心头打鼓。
李承乾语气愈发沉冷:“据现有账簿及契据显示,短短三年间,因此等手法被强占之京畿田庄、东西两市铺面、乃至城中宅邸,不下二十馀处。致使数户人家倾家荡产、妻离子散,更有不堪重负、走投无路而自尽者。此非寻常商事纠纷,实为有预谋之巧取豪夺,戕害百姓、败坏风气,更严重侵蚀朝廷法度之威严!臣恳请彻查此案,严惩首恶,以正国法、以安民心!”
他一口气说完,殿内一片死寂。
谁都听得出来,太子这番话,已将此事定性为必须严办的“大案”,而非可含糊过去的“纠纷”。
李世民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:“太子所言,可有实据?”
李承乾躬身答道:“所有涉案账簿、借贷契据、相关人员口供,均已整理封存,部分关键证据摘要,便在方才所呈奏匣之中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殿中文武,最终落在了吴王李恪的身上。
“京兆府尹。”李世民唤道。
李恪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,立刻出列,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通财赌坊,是你查封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此案既由你京兆府发起,便依旧由你京兆府主理。务必将其中不法之事,一查到底。所有涉案人等,皆依律严惩,不得枉纵。所需协助,可向刑部、大理寺提请。朕,要一个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结果。”
李世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,这道旨意清淅明确,将案件踢回给了京兆府。
李恪抬起头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释然,他高举玉笏,朗声道:“臣自任京兆府尹以来,常感才疏学浅,于京畿繁剧之务,实是心力交瘁,难堪重任。且久离封地,于藩王之责亦有亏欠。今通财赌坊一案,臣已移交东宫,且臣已递上辞呈,望父皇恩准臣早日就藩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通财赌坊这个大山芋看来是挺烫手,一桩案子能吓跑一个亲王,可见其中牵涉之深。
看吴王这架式,他是捅了多大的篓子?他是一脚踢到钉板上了吧?把赌坊封了,不审不问直接丢给东宫,然后撒腿就跑。
群臣不免互相交接眼神,这件事是突然在朝堂上提出来的,知情人甚少,知道通财赌坊与苏家有关联的也是少数。
李世民的目光,缓缓地从躬身请辞的李恪身上移开,落在了另一侧,那个站在武将班列前方、此刻正微微垂着眼、仿佛神游天外般的魏王李泰身上。
那目光深沉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考量。
许多心思灵透的朝臣,心头猛地一跳。
陛下看魏王是何意?
难道通财赌坊是魏王的产业?那岂不是说太子与魏王之间要开明火了吗?怪不得李恪要跑,这好活落谁身上要谁的命。
难道陛下属意魏王接手京兆府?这是器重魏王还是保护吴王?
然而,未等李世民开口,也未等被注视的李泰有所反应,阶下的李承乾忽然再次出声。
“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