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3章 天下之大(1 / 2)

庭中几株高大的梧桐舒展开浓绿的华盖,晨光穿过枝叶缝隙,碎金般洒落。

院角垒着一方不大的太湖石假山,造型嶙峋,旁有引来的活水淙淙流入石下小池,几尾锦鲤悠游其间,红白相映。

庭院收拾得极为整洁,几乎到了纤尘不染的地步。

这过分整洁、静谧的庭院,在李世民眼中,却莫名透着一丝刻意。

那侍卫方才突兀的高声喝报,此刻仍在院中隐隐回荡,李世民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画室。

“陛下!”守在门前的云海急急忙忙跑下台阶,深深一揖:“陛下且稍待,魏王即刻出来迎驾。”

李世民脚下步伐没有丝毫迟滞,径直朝那扇紧闭的画室门走去。

云海下意识地侧移半步,躬身更低,声音发颤地欲再次开口:“陛下,”

话未出口,一道拂尘的玉柄已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身前,恰好拦住了他下意识想要趋前阻拦的身形。

陈文手持拂尘,面色平静无波,只极轻微地对他摇了摇头,眼神里是无需言明的告诫。

云海喉头一哽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僵在原地,再不敢动弹,更不敢发声,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的背影。

就在李世民的手即将触及门扉的刹那,门内骤然传来李泰一声略显急促、音量拔高的呼喊,并带着清淅的慌乱。

“阿爷且慢!”李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语速极快,“儿衣衫不整,不宜面圣,请阿爷稍候片刻。”

李世民伸向门扉的手,只是在空中微微一顿,并未收回。

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迅速但难掩慌乱的窸窣声响,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深沉难辨的光芒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。

这大早晨的他派人在外面守着,他在里面衣衫不整?这是玩啥呢?

李世民毫不尤豫地一把推开了房门,门内的景象瞬间映入李世民的眼中。

地面上铺展着七八张半旧的宣纸,有的墨迹未干,有的已被褶皱压出了深痕,上面密密麻麻绘着蜿蜒的界线和点点朱砂,有的标着“漠北”,有的画着“岭南”,线条歪歪扭扭,却又透着一股极其认真的架势。

几张长条案几被推到了角落,上面是堆栈如山的沙盘,有黄土堆成的山川起伏,有细沙铺就的江河奔流,甚至还有几处用红漆点染的城池,歪歪扭扭地立在沙盘里,被散落的竹签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
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那张大案,几乎被整张丈馀的大地图占据,边角散落着各色毛笔、沾了墨汁的棉团,还有几枚滚落在地的算筹。

墙根处立着的数个画板也没闲着,有的只画了一半的疆域轮廓,有的则是密密麻麻的批注,纸张边缘已被茶水渍出了黄褐色的印子。

就在这片狼借中央,一架素色的云纹屏风半掩着,后面传来急促的布料摩擦声,带着几分慌乱的喘息。

李世民目光沉沉地扫过满屋凌乱,没等里面的人回应,脚下一错,已快步走到屏风前,长臂一伸,抓住那屏风的立柱便猛地向旁拉开!

“哗啦”一声,屏风移开,露出了躲在后面的李泰。

他里层的中衣领口歪得离谱,衣襟还没扣整齐,外层的朝服被他胡乱抓在手里,一只袖子已经套上,另一只却还垂在身侧,衣衫套得七扭八歪,腰间的革带更是系成了一个不成形的死结,垂在腰侧晃来晃去。

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、全然失了章法的样子,原本沉郁的眉眼间,那股子压着的火气竟莫名散了大半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、极无奈的笑。

“你这孩子,笨得连衣服都不会穿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意。

李泰闻声抬头,见是父皇,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,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,手里的朝服差点没掉地上,忙把那半拉的衣服往身上裹,结结巴巴道:“阿爷,你,你先出去。”

话没说完,李世民已迈步上前,伸手按住了他胡乱扯衣服的手。

李泰身形一僵,下意识想退,却被父皇稳稳按住肩头。

李世民的手指动作极熟稔,先将他那歪歪扭扭的中衣领口理正,一颗一颗重新扣好盘扣,又接过他手里的朝服,从肩头缓缓覆下,手臂一揽,替他将衣摆扯平,最后伸手解开他腰间那个死结,重新系成一条规整的鸾带,动作沉稳而自然,连侍候人都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。

一番收拾下来,不过片刻,方才那个狼狈凌乱的魏王,又恢复了平日的儒雅模样。

李泰垂着头,声音小得象蚊子哼:“儿臣,一时情急,失仪了。”

李世民没有训他,目光扫过满地狼借的舆图、沙盘,最后落回那张拼了一半的大地图上,眸色深了深,淡淡开口:“你到底在鼓捣些什么?”

李泰抬眼瞅了父皇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热切与郑重:“在整理舆图。”

李世民好奇地问道:“整理舆图还用脱衣服?”

李泰抬手虚指了指满地的画卷,语气渐渐稳了些:“一蹲下衣摆就脏了,我便索性脱了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