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宫大兴殿旁的偏殿内,灯烛通明,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阻隔在外。
李世民已然穿戴整齐,一袭赭黄常服,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。
他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,却并未饮用,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,目光沉静地望向殿门方向,似在养神,又似在等待着什么。
殿内侍立的宫人摒息静气,空气里弥漫着朝会前特有的、混合了熏香与肃穆的凝重。
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片寂静。
李承乾与李泰步履从容地并肩踏入偏殿,李承乾金冠玉带、气宇轩昂;李泰则是温润中透着清贵。
“参见父皇。”二人行至御座前十步,齐齐躬身行礼,声音清朗,姿态恭谨无可挑剔。
李世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,尤其在李承乾那看不出丝毫异样的平静面容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他知道,昨日李承乾出了宫,亲自去了苏府。
通财赌坊被查封的事他必然已经知情,此刻在他面前,却是一字不提,仿佛那轰动西市的查封案从未发生。
是觉得此事微不足道,不值一提?还是胸有成竹,觉得他自己能够处置妥当?抑或是怕自己偏袒李恪,故意不肯跟自己说?
李世民心中念头微转,面上却丝毫不露,只如往常千百个清晨一样,随意地摆了摆手,声音平淡:“免礼。时辰差不多了,到前面候着去吧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兄弟二人再施一礼,起身,一前一后,步履沉稳地穿过偏殿侧门,走向大兴殿正殿。
不多时,文武百官依序鱼贯入殿。文东武西,按品阶肃立。
在一片朱紫袍服、玉笏森然之中,李恪身着亲王礼服,身姿挺拔,步履沉静,目不斜视地穿过殿中甬道,径直走向属于亲王品阶的最前列位置。
经过御阶下东侧首位时,他步伐微顿,转向肃立于彼处的太子李承乾,依礼躬身,声音清淅却不高:“见过皇兄。”
李承乾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随即开口,语气随意得近乎家常,“免礼。下朝后若无他事,到东宫坐坐,如何?”
李恪神色不变,再次躬身:“臣弟遵命。”
说罢,他直起身,步履未停,走向自己的位置站定,挺直的背脊如同殿中玉柱。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,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瞬。
大殿之后李世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李承乾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,落在他耳中,却品出了别样的意味。
不急不躁,不问责也不安抚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邀其“坐坐”,是打算私下“敲打”,还是另有安排?
而李恪那恭顺平静的应答之下,又藏着怎样的心思?
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百官,最后落回前方那两个儿子的背影上。
朝会的钟鼓,恰在此时,沉沉响起。
李世民自侧殿步入大兴殿,赭黄袍服在晨光映照下,沉凝而威重。
他步履沉稳,踏上御阶,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安然落座。
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群,掠过前排几个儿子的身影,最终虚虚落在殿中某处,无喜无怒。
群臣在太子的带领下向皇帝行礼后,朝会依例进行。
各部院依序奏报近日紧要政务,一切有条不紊,仿佛与以往千百个朝会并无不同。
秘书丞苏亶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位置,头颅低垂,几乎要将脸埋进胸前。
他竭力控制着呼吸,却仍能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冷,掌心全是湿黏的汗。
他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,但他不敢抬头,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。
太子的警告言犹在耳,“犯天颜”三个字像冰锥扎在心上。
此刻莫说站出来为自家辩白或喊冤,他甚至害怕有人突然提起“赌坊”二字,那会让他当扬晕厥过去。
他唯一的期望,就是这扬朝会快快结束,自己变成殿中一根无人注意的柱子。
长孙无忌位列文官之首,身姿挺拔,面色沉静如水,他平时也极少在金殿上开口,他的沉默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李恪站在亲王班列中,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御阶前光洁的金砖上,或是在朝臣奏对时,礼节性地望向发言者方向。
李世民细细观察着,苏亶的惊惶畏缩,长孙无忌的老成持重,李恪的平静疏离,李承干的从容不迫。
没有预想中的御史弹劾,没有苦主的当庭叫屈,没有兄弟阋墙的征兆,甚至没有一句关于“西市治安”的额外奏陈。
这反常的平静,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心思幽微。
他知道,事情绝不象表面这般风平浪静。赌坊查封是事实,利益受损是事实,各方角力也必然是事实。
然而,所有相关的力量,似乎在一夜之间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或妥协,将这扬风波牢牢按在了水面之下,不让其溅起一丝浪花,惊扰这“太平盛世”的朝堂。
是李承干的手腕?是他安抚了苏家,压制了可能的声音?还是李恪行事足够“干净”,让人抓不住把柄?亦或是长孙无忌